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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呀獨立

/苦頭陀(筆名)

九月十五日美洲自由時報(美東版)刊出新黨名政論家阿修伯先生的大作「民族獨立•民主獨立」,立論殊異,鑿鑿宏言。所謂「奇文共賞析」,今日苦頭陀下山沽酒,遇此奇事,想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左右無事,且不忙回山閉關,便留在山下滾滾紅塵處,尋一些因頭,鬧熱一番去者。

阿修伯文中以「台灣原住民族文化訪問團」在美加巡迴表演為起頭,暢論台灣原住民古往今來的諸般情事,文章前半段他寫道︰「目前台灣原住民人口約四十萬,大部份仍然生活於社會最低層,受到自稱「台灣人」的漢人移民福佬人、客家人以及外省人等,新老住民的歧視欺壓... 」

據悉,阿修伯為前清旗人,娶客家女子為妻,有人指控他由於這兩種血緣的關係,所以才會「仇視」自稱「台灣人」的福佬人。其實,台灣本是海洋國家,各方土匪、海盜、殖民者、流民諸輩你來我往,你佔我據,你嫁我娶,無論是願打願挨、或是霸王硬上弓,自從1544年葡萄牙水手發現Ilha Formosa這塊處女島,從此台海多事,數百年來打打殺殺,總之是「生米煮成熟飯」,這是美麗的Formosa紅顏薄命,若要怪責下來,大家都有份,任誰也逃不掉。

所謂「衝冠一怒為紅顏」,美麗的Formosa被蹂躪了數百年,各方新、舊住民屢起爭端,不懂得好好疼惜身下這塊美麗的Formosa,使得山水失色,麗風蕩然,而這些「表兄弟」們鬩牆狠鬥【註︰表兄弟者,同媾一女之連襟關係也(台諺︰大細仙)】,各執一辭,有人主張「貞操觀」,謂美麗的Formosa本是中國的禁臠,嫁豬隨豬、嫁狗隨狗(咦?他們竟然自比為豬狗),強調「台灣文化乃中原文化之分支」,將所有台灣住民戴上「妾身難為」的大帽子,要你認命,要你堅貞不渝。是以國民黨、新黨人士的論調曰︰「他媽的,老子將妳救出火坑,妳還不懂得感恩,竟想另行他嫁。」此指1945年國民黨佔領台灣,將台灣自「日本鬼子」的手中「光復」了;於焉統派人士大罵獨派人士為「數典忘祖」,厲聲指責其為不忠不孝。話又說回來,中華民國之前有大日本帝國,大日本帝國之前有大清帝國,大清帝國之前有東甯王朝,東甯王朝之前有葡萄牙、西班牙、青面獠牙、虎牙狗牙、爛牙蛀牙等等,總之是Formosa紅顏命苦,總之是一本爛帳無從算起,若要堅持什麼「貞操觀」,那要貞哪裡?操哪裡?

另一種說法為「修補論」,謂貞操既失,修補不遲,即外科手術之「處膜整型」也。主張「修補論」的人士,疾風勵行,要創立台灣新文化,雖然精神可嘉,但仍有可置酌之處。蓋文化也者,非短時間就可「創立」,文化是長時間、經年累月演化而來,那是眾人之事,急也沒用。台灣人有個毛病,「家己燒香,無講歹話」,大家「省事事省」,除了毫無創意地痛罵國民黨、新黨、共產黨該死之外,對自己的短處卻是絕口不提。李喬先生於1994年與我邂逅,他所著《台灣人的醜陋面》封面上的題辭曰︰「有腦無漿健忘症,悲情布偶生死由人」,同年五月,李登輝對司馬遼太郎苦嘆「台灣人的悲哀」,想必這些不重聽的話,主張「修補論」的人士一定會搖頭不信,因為他們以為推翻國民黨,打散新黨,然後大家喜洋洋地穿起山地服,在二度初夜見血見紅,跳跳山地舞,「那奴娃-咿呀那奴娃」一番,就可創立台灣新文化了。這不僅是對原住民朋友的不敬,也是看不起自己的能力!

法國作家大仲馬先生曰︰Cherchez la femme! (尋找那女人);創造新文化,緩不濟急,好比要求未來的丈母娘卡緊生下未來的老婆,然後再等個一十八年,再行洞房花燭之禮。台灣數百年來固然命運多舛,但也造就其多元性海洋文化,創造她不如發現她,眾裡尋她千百度,伊人卻在燈影闌珊處;點點滴滴尋出自己的特色,再造自身的信心,將來驀然回首,獨立建國的美景就在眼前。

依我看,國、新兩黨固然礙眼討厭,民進黨、建國黨亦不乏投機之士,更有些人頂著台獨的光環,飄行雲端,視底下凡人為芻狗,謂言不合我意者皆該死。然而每逢選舉,卻又忡然憂心那百分之幾的「外省票」流向何處,蓋平日仇深似海,缺乏良性溝通,造成內憂外患,其有因也。近日來國民黨因精省案、新黨因初選案而鬧得雞飛狗跳,有志之士馬上說道︰「看!通通不是好東西。」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頂著台獨的光環」,難道就此超凡入聖、無咎無過嗎?大家都是雙腳不離地的凡夫俗子,你拉的屎臭,我拉的屎也不香,而台獨可能是光環,更可能是緊箍咒,雖然讓你「穿上她,愛上她」,但午夜夢迴,卻又情何以堪。早年白色恐怖時代,台獨志士們在海外有家歸不得,現在解嚴了,後起新秀如雨後春筍般「勇敢站出來」,甚至大言不慚曰︰「吾比台獨更台獨」,這種「輸人不輸陣」的精神雖然可嘉,但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台灣尚未獨立,同志仍須努力,否則早年那些奉獻犧牲的老將們,因台獨運動而倒楣大半輩子,對他們又如何交待?

阿修伯的文章又說道︰「有許多福佬台獨人士因為以前被國府國語政策欺壓,心中憤憤不平,今日形勢丕變,台獨人士掌權了一定要反彈,才能出這一口惡氣,非要強調講台語(福佬語)寫「台文」(福佬文)不可... 至於已經努力創造多年的「台文」,不幸其成績甚差,沒有哪一間「台灣人意識」強烈的報刊敢全面使用「台文」... 多年前阿修伯鐵口直斷「台文」必然會失敗﹗」

笑話!就我所知,《台文通訊》、《台文網報》、《台灣百合》、《台語世界》等幾份刊物就是全面使用「台文」的,台灣公論報不也有「台語文專刊」、「台灣文化專刊」、「客台語專刊」麼?甚至在其它版面亦不時有非中文寫就的評論文章,長老教會亦使用台語聖經、羅馬字聖歌本。阿修伯先生的述文裡充份反應出島內族群的矛盾衝突,宛若早期閩、客之間的械鬥,如今形勢丕變,望各方各族的鄉親們,別再「男的氣喘乎乎,女的呻吟不已」了,今後你寫我讀、我寫你讀、我們寫他們讀,情意纏綿,執手同歡,可不大快人心?

不諱言地,本人對台語文的喜好等同於中文,本人父系血統可追溯至閩、贛、巴蜀地帶,母系血統則為泉州之福佬、甚至早年滬尾港之西班牙番種,是以本人依照血統中之比例,精通台、中兩語,亦略通西班牙文,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有人說他有蒙古人、滿州人的血統,有人聲稱他是加里宛、西來亞的平埔後裔,台灣本是海洋國家,各人的祖先從八方而來,「愛你入骨」、「胡里麻地-愛悉地」、「男歡女愛」之後,當然生下我們這群白胖可愛的小雜種、小番薯,這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再不然「大家一家都是人」,還吵什麼?為什麼要去學中國人那般,不管蔓湠到那裡,總愛宣稱自己是純種漢人(他們硬栽贓凡是講漢話的就是漢人),其實天底下哪來什麼純不純種?物競天擇,億萬年進化下來,純種的生物早就死得光光的。

回到台語文的話題,這是個嚴肅而必須正視的問題。我的觀感是,說得人多,做的人少;或者是發明的人多,寫作的人少。寫作台文並非熱情滿滿就行了,不能說︰「哎呀!我已經學會台文,我就是台文作家了。」咦?那國小畢業之學童,大致已學會數千中文字,也可成為作家?那Wal-Mart搶購之美國歐巴桑,怎麼說英文都比咱好,也可成為作家?不是自己人說洩氣話,某些台文作品其內容幾近小學生作文,天真有餘,可愛不足。蓋文學不僅僅是文字之學,亦是生命體驗之累積與昇華,啥米會講台語就能寫出好台文?除非你本身深具內涵,那又另當別論。

台語文的推廣又牽涉到政治上的鬥爭,政治上的鬥爭卻又歸咎於台灣人沒出息的奴性,君不見前些日子布袋戲大師黃師傅,竟然拿一尊「中原大儒俠史艷文」尪仔去替馬英九站台。而眾望所歸的明華園歌仔戲班,演來演去盡是中國的民間故事,更諷刺的是前陣子參加某台灣人社團的晚會,赫然發現「梁山泊•祝英台」的戲碼,難道台灣人沒有自己的故事?若前所言,用台語文寫作,不一定等同於台灣文學(也許稱之為閩、客文學),否則布袋戲、歌仔戲用福佬話演出中國曲本,又是什麼玩意兒?還不如看看「霹靂系列」光怪陸離、無國無界的科幻金光戲來得過癮。

前幾年我邂逅劇作家陳清風老先生,知道他正致力於台灣民間故事的編劇,其「虎姑婆」、「鴨母王」布袋戲亦在各校園演出過,精神令人感佩。君不見金庸武俠小說風靡不衰,其中所涵括的大中原情結深入台灣島內,令人憂心。什麼時候我們也有這樣大部頭的巨作(兼又人人愛看難捨),走出悲情,走向海洋,宏揚台灣人冒險精神?「心有掛礙,生大恐怖」,文學之路漫長而孤獨,有潛力的寫手出名之後竟爾不務正業,不是上電視漫談風月,或是遷就票房、口味日趨庸俗。至於沒潛力的寫匠,若苦頭陀本人,好容意磨得公論報主編煩不勝煩,只好登出這篇文章濫芋充數。

前些日公論報的主編托夢給我(江湖群豪口耳相傳,此人好酒禁色,已練成隔空傳音的奇門功夫),他向我訴苦道,自從刊登阿修伯的兩篇文章之後,各方志士諫言不斷,或匿名電話恐嚇之,或傳真警告之,或託人曉以大義之... 種種方式輾轉不休。其實說真格的,台灣鄉親也真可愛,既然路見不平,為什麼又客氣起來,不拔刀相助?公論報主編對我泣道︰「之所以刊出那兩篇文章,是因它文筆通順,兼又直詰當局等等病狀,又有什麼不可?」我對該主編訓道︰「差矣差矣!難道你不知海外諸志士,出錢出力,讓貴報于有榮焉地成為他們的電線桿、佈告欄,你不去張貼他們族繁不及備載、浩然正氣的聲明、公告,卻頭殼壞去浪費版面刊登什麼阿修伯的文章,可不謬哉?」該主編聞言大悟,嘆道︰「聽君一席話,令在下茅塞頓開,從今之後,小可將增版增頁,不論婚喪喜慶、小兒小狗小貓諸等大事,一律專刊報導,以報鄉親之生養宏恩。」

噫嘻嗟哉!公論報創刊一十七周年整,經歷多少恐怖艱難時代,爾今卻為一兩百銀子的衣食父母,折腰諂笑... 台諺「雜唸乾家,出蠻皮新婦」... 這到底是公論報的錯,還是海外諸志士的非?李昂小姐日前的巨著《北港香爐人人插》倒沒什麼,張大春先生某次在酒後對我憤然言道︰北港香爐有個啥嘛屁稀奇?我還「南港輪胎人人壓」哩!不過苦頭陀對李昂小姐另一部情色小說《暗夜》其中某段述文頗感讚嘆,她道︰「男人面對大乳房的女性時,瞬間充滿著陽痿、流精、早洩、戀母等等情結。」台灣人是否完完全全切斷中國「母體」的臍帶?是否仍戀守於子宮裡、不敢探出頭來呼吸自由的空氣?為什麼面對阿修伯流利的中國文字,竟爾自反而縮,若面對大乳房時惶然無措地,發生遺精、早洩、陽痿等等在室男的窘狀?子曰︰「君子不以人廢言」,不能因為人家青面獠牙,就斷言其響屁必臭。以其道還施彼身,人家中文行,您難道不行?即令中文不行,還有福佬文、客家文,誰怕誰?怕個啥勁兒?客氣的台灣郎呀!別再不具名地去苦苦糾纏咱公論報可憐的主編吧,這廝終日浸淫在酒鄉澤國,恍恍惚惚之際為了幫贊台文運動,搜索枯腸絞盡腦汁,填補要死不活的台文版空白(誰教你們不精進、不踴躍投稿),今日苦頭陀氣不過,振筆疾書,雖然文字粗淺貽笑方家,然而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您們出錢出力誠屬難得,但求名求利之心,亦要看場合... 可愛的台灣鄉親,您說是吧。

1998年九月寫于洛杉磯哈仙達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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