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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蟳 - 人非人童話

/劉大元

打撈珍寶那個富可敵國的財團老闆將一百個潛水伕推落海中。

「找不到就不要上來!」老闆對著猶自未散的海面水花狂吼︰「用心找!我知道它就在底下!」第二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知道它就在底下... 財團老闆對著恢復平靜的海面歎氣。

當然老闆不至於傻到相信海底當真有水晶龍宮這樣的鳥事,那只是他欺瞞底下人的藉口罷了。靠尋寶致富的財團老闆知道如何給他們那些逐夢者描繪夢想的藍圖,人只要和夢想結合,他們就會達成平常做不到的事。

至於什麼藍圖、夢想之類的,可別將依靠尋寶起家的老闆想像成滿臉刀疤、有勇無謀的氣慨人物,靠運氣和勇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無數的微小事件之串連分析,心理學、社會學、物理學和老掉牙過氣現代主義的冗長資料之交叉統計,精準地將世間每一筆被遺忘的財富算出方位來。他甚至利用極其複雜的科技,去掌握被推入海中的一百個潛水伕的一舉一動,偷偷察看那些偷懶的傢伙們是否一沉到海底之後,便就近躲到珊瑚礁的巖隙含著氧氣口罩睡懶覺、等到氧氣筒壓力表到達紅線區的時候,才叭達叭達扭動著橡皮蛙鞋浮到水面上,然後用無辜的口氣對著船舷旁苦候的老闆說︰對不起,我們一直到不得已才上來,不過,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對於一隻旁觀者紅蟳而言,由頂上泛著天光的海面跳下來一百個潛水夫這樣的事,倒沒什麼好稀奇的。當時它正品嚐著被狼鰻咬剩掉落的一截的黑鯛尾鰭,口器周圍的小螯正熟練地撕扯著碎肉,四圍散溢著一團更細的肉質濁水。這和必不必要沒有關係,這和喜不喜歡沒有關係;即使是一隻旁觀者紅蟳,它出生到死的旅程,絕對不輸一隻鯨的巡航路線。既然造物主、神的恩典無從辯駁,既然老死在陸地上用腳走路的人類一口咬定一隻旁觀者紅蟳,只是一輩子心甘情願躲在珊瑚礁巖縫的可憐生物... ...

既然如此,那飽餐之後的紅蟳,也開始學習造物主、神從未教過的... 有別於跳落海中尋寶穿著橡皮蛙鞋的萬物之靈... 與羞恥有關的種種儀禮。在溫帶海洋的底層,在沉落的鬼船裡,紅蟳們群集擁抱、哭泣、耳語,然後痛痛快快地打群架。同伴的螯因群毆而脫落,大夥兒便喜氣洋洋地聚而分食之。還有一點,那是造物主、神當初所料想不到的:紅蟳們總在勃起交媾的同時,理所當然地小便。

誰會在乎紅蟳們交媾的儀節?嘿我說關於狼族們在月圓的峭壁嚎嗥著,關於月夜裡尤加利樹葉窩在各自的枝頭上爭辯著方才那陣風的去向,關於一只煮熟後才變成渾身通紅的蟳的宿命... 誰會在乎這些?紅蟳們像是老式宮庭種種儀節的末代傳承,只是被遺忘罷了,被造物主、神、古老儀節的制定者遺忘。

只要不是交媾產卵的季節,它們通常會在藻間裡爬行游幌,習慣上避開比自己碩大的天敵,傾向於撕食比自己小的活物,或是吃比自己大的死物。不過,紅蟳這一系族,都鄙視珊瑚礁的扭曲巖縫,寧可在藻間爬行游幌,卻死也不肯進入苟生的巖縫扭曲地藏躲起來... 因為它們硬殼鈣化的身驅如此從出生到死一再警告著。

巨富的財團老闆沒什麼好怕的,即使有能力將一百個潛水伕推落海中,他也只不過是我們鄙視厭惡的凡夫罷了。造物主、神將太陽從海的一端拋向另一端,像是籃球賽終場前半秒鐘,芝加哥公牛隊的麥可喬丹將球飛掠半場、精準地投入對方的籃框一般... 時間的存在已然不再重要... 巨富的財團老闆面對著前後海平線的旭日或落日,感傷地摟著他的女人說些肉麻淫慾的語辭... 而通常在日頭被紅熾地拋出直到紅熾地落海的間隙,財團老闆總是躺在甲板的涼椅上,側頭和身畔塗滿防曬油的比基尼女郎同喝一杯加冰塊的馬丁尼酒,然後失去對時間的感覺... 慶幸自己實在是幸福極了。

一條狼鰻躲在珊瑚礁巖縫,依循巖縫可鄙的形勢而扭曲著身軀。狼鰻通常只願露出臉部,將扭曲的長身藏在後頭。

狼鰻通常只願露出臉部... 因為這樣可以使它看起來更像一條真正的狼。它甚至還懂得分辨月色的光度哩!確定水面上頭不是漁船誘捕魷魚的燈,確定是真正的滿月之後,狼鰻鼓動起積水的腮,揣摩著峭壁上頭狼族的嚎嗥,卻只噴出大堆腥惡的水來。

一隻求偶的魷魚噴著水倒退著游過來,看見奇醜的狼鰻後,滿心失望地又倒退著回去,如果不是留下一團髒黑的污泥,我會認定魷魚實在是很懂禮節的生物。

這當時,我感嘆自己是一隻旁觀者紅蟳。

我不是說過尤加利樹嗎?也說過樹葉們在暗夜裡竊竊爭辯著風的方向等等詩情的鬼話。我從沒見過什麼見鬼的尤加利樹葉,所以方才講的話有點詩情。不過有一回,一隻下半身紅透的龍蝦跑來,聽說我正在研究有關於尤加利樹詩情的題目,於是它氣喘咻咻地跑來告訴我,它看到尤加利樹了。該龍蝦說下半身紅透是因為在加勒比的渡假勝地,從蒸鍋裡逃走時傷到的。

「尤加利樹沒什麼好看的。」下半身紅透的龍蝦說,順勢撈捕一隻倒霉的烏魚苗塞入口中。「更何況,嘿!你知道風是什麼嗎?」拖著僵紅的下半身,它傲慢地趨爬過來。

「風是什麼?像海流罷?」我說。

「胡扯!」半紅的龍蝦激動地表示︰「海流之於藻葉,並不等同風之於尤加利樹。」

我懦懦地問:您是在比喻一件哲理嗎?

「見鬼的哲理!」龍蝦怒氣沖沖地走了,在我視線底下被一隻陰險的章魚囫圇吞去。不管是詩情或哲理,我想,海底唯一的尤加利和風的見證者已經死了。

1998年十月寫于洛杉磯哈仙達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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