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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師家的後院

/劉大元

禮拜日,歐胡島的長老教會,陽光穿透教堂的彩繪玻璃映照在每一位參與禮拜的虔誠信徒身上,上帝的榮光以著憐憫的姿容再次降臨。讚美詩聖歌之後,我的好兄弟陳柏壽牧師在講台上用台灣話感嘆地說,今日我最敬愛的父親在台下聽我「說教」。

陳牧師家的後院,歐胡島的夜色美極了,我在黑闔裡靜聽海潮的低吟,啜飲著威士忌酒,抽著煙,尋找縹緲易逝的靈感... 在牧師家擁有抽煙喝酒的特權,某些程度看來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後來陳牧師中夜醒來,來到海風的後院,和我聊起許多瑣事,感傷的、私密的、甚至充臆著只有好朋友之間才能觸及的話題。我們在星空的好奇窺探底下、在太平洋貿易風的吹拂下暢開心懷,向彼此袒露出最真誠的告解。

陳牧師早年時曾在日本的海事商社擔任總經理的職位,他說當年旗下有四十多艘商船,正是事業巔峰的時期,然而他卻拋棄既有的種種遠赴美洲大陸,開始修習神學的課程,為上帝做工。「這也是某種程度上的看破世情。」那夜在聊天的中途他對我如是說道。

後來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拿到神學博士,然而他的父親始終對他不諒解... 種種的不堪回首... 陳牧師在講台上用台灣話感嘆地說,今日我最敬愛的父親在台下聽我「說教」... 多年來所不願訴說的心情後來終於在那夜我微醺的夜晚彼此傾訴殆盡。我對他訴說,來美國十年父親終於寫給我的第一封家書的內容,那不關什麼諒解不諒解的問題,只是父親對遠遊未返的兒子的絮叨... 那夜我對陳牧師敘說一個離家流浪太久卻不敢回家的浪子心情... 當夜我們終於成為摯好的朋友。

流浪的中途
又是太平洋的海風!
在眺望故鄉的夜闔
在漫天星子的造勢下
勸我回家
勸我回家?... 我說
還是威士忌酒是無忌的靈感
因為打散那些肥蠢易醉的渾人們
他們企圖想與我交往爾後無功而返
然後卻在背地裡漫罵不休... 我說
還是威士忌酒是無忌的情節
我與舊愛新歡的好兄弟們
在歐胡島貿易風吹拂下
也不出航
也不激情
卻看見我們彼此間
最真實的臉容

陳牧師在數年前主持我的好兄弟「蔡頭」(詳見《燭火闖關》一書)的告別式,當時我沒機會認識他,也不想認識,因為好友之死已封閉我所有的視野,傷心之於我在告別式過後從Houston開車十六個小時回返積雪的Iowa,中途,一個油箱燒過一個油箱我不曾休息,體會到朋友兄弟與氾濫之交的最大區別在哪裡。

1998年11月16日寫于Hawaii歐胡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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