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踏查

/劉大元

Providence Mountains。我停佇在稜線頂端,眺望前方將黯的天色... 從後視鏡瞥望來時方向之反射... 感到有點啼笑皆非、進退不得的靦腆。

點一根煙籌思對策... 其實當時腦中一團漿糊,什麼屁也想不出來。前方的down hill下坡路幾乎是垂直陡下的悚懼情景... 由於雨水的沖刷地形,路面滿佈獰惡的深黝縱溝... 路側的沙漠灌木叢刺棘棘地、若如守候街旁失心瘋潑婦的姿顏... 張牙舞爪地等候你的到來。

誰教你裝「酷」呢?誰教你誤入歧途呢?她們溫馴可敬的淑女典型,一旦你開始自以為是地裝「酷」的當時,只好以著弱勢團體的姿顏群擁團結等待你的到臨,然後給你好看。我猛抵著煞車,在down hillMMMM表面滿佈縱溝的陡坡緩緩下滑... 方向盤在掌心裡悚懼顫抖... 如果輪胎不慎陷入縱溝之內,只好翻車認命在方圓十數哩無人的鬼地方過夜了。為了避開難以揣測的縱溝走勢,閃避之際好幾次被路側刺棘的灌木利爪狠刮著車身的烤漆... 那木質與漆質金屬之間刺耳的聲響若如中夜的鬼嗥般持續持續搔刮你的心直到精疲力竭下到坡底的平地為止。 周末。加滿油之後從柔似蜜大道進入十號公路,那天洛杉磯的陽光好極了,視野左右十數輛車以著若緩若疾的相對速度與我並齊前衝... 出城的方向,陽光灑落,每一部疾飆的車頂泛漫著周末的愉悅笑容。

開到安大里歐的交流道時我有點躑躅了。若是岔出十五號公路北上,再飆上百餘哩將會進入死谷的勢力範圍,而那兒有好幾處未曾造訪的鬼城(ghost town)... 然而,若是順著十號公路的白色標線繼續往東走... 這倒是全然在計劃之外... 在猶豫中又飆行了五百呎... 側眼瞄了一下躺在駕駛座旁的州地圖,往死谷的路線用麥克筆紅紅綠綠繪滿前夜的計劃... 即令身旁沒有別的熟人,由於慣常的劣習所謂「裝酷」的緣故,嘿,我換上一片伍佰的台灣搖滾CD,打起右轉燈,投向前方即興的十號公路。臨際搜索記憶中的片片段段零碎知識... 我猜,此次的意外旅程將獲得某種證實... 證實童年時倚在父親懷裡看過的黑白紅蕃影片中的亞歷桑那、人形(ㄓ形)巨碩仙人掌、滿臉鬍鬚嚼吐著煙草的淘金浪人、沙漠與橫漫其間無生命的死色山脈等等... 於是我以著說服自己的鄉愿心情循著十號公路以東的白色漆線狂飆。

伍佰正死命附和著《墓仔埔也敢去》的節奏。經過棕櫚泉時我在下意識裡猛踩油門加速通過該地。棕櫚泉?或許我本來就不喜此類為渡假的理由所招搖杜撰出的地名,原因有點孩子氣... 某次某位朋友的朋友向我展示他與女友在棕櫚泉渡假時所拍攝的錄影... 這一段影評不在本文範疇之內,然而它可能還是會被我列入1999年未寫的散篇創作時間表裡... 那段旅遊錄影無趣極了,像極了第一回購買V8攝影機所沿途亂拍的片段影像般紊亂卻充滿洋洋自得的心情... 由於朋友的朋友淺薄的交情、或者個人固執的孩子氣心情,經過棕櫚泉時我在下意識裡猛踩油門加速通過該地... 即興地跟隨當時迎面而來的路牌,駛出交流道瞬間我讀著上頭的綠底白字︰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樹麼?Joshua tree又是什麼鬼玩意兒?離開十號公路之後伍佰正唱著慢板的《浪人情歌》,緩緩倚著所謂的浪人節拍,在沙漠的鄉道上輾轉蜿蜒,想窺探Joshua tree的證據。

在國家公園入口的哨站,金髮碧眼的管理員綻放出她塗滿艷色唇膏的可親笑容對我說︰「Sorry! We don't accept credit cards.」感到有點懊惱... 這次出門只帶廿幾塊現金,因為預算裡兩日的旅程酒錢飯錢應該夠了,而汽油可以信用卡付帳︰於是乎我有著文明世界所賦予的無限制哩程的特權。可愛的女孩瞪著我... 因為還搞不清Joshua tree是個什麼鬼樹,只得從皮夾裡掏出十元美金換來一紙國家公園的銅版紙地圖和金髮碧眼管理員歉然的笑容... 皮夾只剩下十幾塊現金,操!看來今夜酒的等級要差了些。

踏上那條Berdoo Canyon Road的當時我一點興奮心情也沒有,儘管沿路一再出現「4-wheel-drive only!」告示牌如是警告著... 當時卻感到惱極了,因為起先那段路面震得我非常難受。由於某次沙漠暴雨所造成的泥濘路面、國家公園Service卡車碾印過的輪跡、乾涸成規律的凹凸鋸紋路面、傳透過四輪抖顫再抖顫的惱人感覺以著15哩的低速或者240Hz的振動頻率狠命搖晃著我的思緒。當時我竟大意地想像︰原來地圖上所繪的曖眛虛線(有別於滿鋪平穩柏油路面的黝黑實線)不過如此罷了。

Joshua tree像花枝招展的女伶,頗似印象畫派初興時期巴黎「紅磨坊」裡帽緣插滿艷色羽毛的康康舞女郎... 這時煩惡抖顫的硬土路已經變成軟細的沙道,在Pinto盆地底下穿越環繞四圍舞罷休憩的Joshua tree;中途我停下車在路旁小便,一條謙卑的沙漠響尾蛇假意不在乎我野地小便的鏡頭昂起蜿蜒的身驅斂起它的響尾靦腆離開... 環顧周遭的山景,在極端靜謐的氛圍底下感到有點莫名的悚懼... 或許這是每一個被文明現實浸漬的脆弱心靈,在遠離人煙的孤獨角落,因不習慣而感到萬分無助。

「無助」似乎是「酷」的等同類比代名詞... 當然也不是沒有過獨自宿營的經驗,混跡美洲大陸這幾年,許多重要的事常在發生過後迅速忘記,反倒是某些瑣碎片段,卻如烙疤般地熨貼在心頭無從除去... 曾在許許多多野宿的夜晚驀然發現星空炫麗至美的一角、或中夜遠方的獸嗥伴你無眠直到天明... 總是如此難以忘懷,不過總也脫離不出文明的劣根性... 或有一堆旺燃的篝火與一瓶暖身的威士忌,或有一堆燃旺的篝火與一位因好奇而隨你野遊的女孩... 不過女孩總是不比暖身的威士忌來得貼切,因為她們老是抱怨你對著篝火獨自傻瓜木頭人般地默然無語,然後千篇一律好奇的女孩總會在身畔嘟著嘴絮絮叨叨地想誘引起你交談的動機或甜言蜜語的話題。

越過漫佈Joshua tree的盆地正式進入峽谷,那部吉普終於發出抗議的哀鳴... 直徑24吋的越野橡膠輪胎在谷地的石礫與石礫間磨擦出刺耳的響聲... 峽谷在可及的視野裡無盡連綿;路的痕跡漸次消杳,如果當時還有路的話... 底下的礫石若利齒般啃齧吉普的四輪... 而每每為了繞過某塊阻路的大岩塊,竟爾誤入更加坎坷的陷阱裡... 根據那頁花十元美金所換得的國家公園銅版紙地圖,我估算著出谷的時間表︰依著目前時速不滿五哩的可悲低速、仰望眼前峽谷兩緣窺伺的獰惡山勢... 很可能... 如果不在中途爆胎、或被旁側山壁的落石擊中的話... 很可能又是另外三個鐘頭的巔簸前路。

出谷之後駛上柏油路面當時我有點想直接狂飆回家的衝動。如果放棄翌日Providence Mountains的旅程當即回家,此次的遊記依然還算是完美的結束。若如每一位遊記撰寫者秉劣的慣性... 總在一番所謂的「歷險」之後,躲在溫暖的燈光底下回述己身的經歷,然後膨風地企圖誘引非當事人旁觀者的共鳴。即令身旁沒有別的熟人,由於慣常的劣習所謂「裝酷」的緣故,或許也未料到翌日地圖上那小小一塊Providence Mountains的綠色區域其實又是另一樁將臨的麻煩事兒。

見過Joshua tree之後當晚我並沒有回家,在加州與亞歷桑納州界一處稱做Blythe的小鎮尋一家旅店用信用卡花費36美金的代價洗一次滿意的熱水澡然後也不想download日間發生過的新鮮記憶只是懶躺在床上觀看深夜的無聊電視節目然後在飲完半打Miller Genuine Draft之後沉沉睡去。

第二天從旅店check out,我沿著亞歷桑那的邊界蜿蜒北上,伍佰的《浪人情歌》重覆第三次時越過邊界的小水庫迷路了兩個鐘頭,邊界檢查哨的警察第二次遇見我時笑了起來,他問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嗨我回答說沒事沒事我只是經過一夜好睡之後加滿汽油fooling around罷了。

加滿汽油fooling around老半天中途又燒掉另ㄧ缸汽油吃了一份雞肉漢堡然後在40號公路某個岔口出去朝向黃昏的山區轉進。

我停佇在稜線頂端,眺望前方將黯的天色。從後視鏡瞥望來時方向之反射,感到有點啼笑皆非、進退不得的靦腆。點一根煙籌思對策... 其實當時腦中一團漿糊,什麼屁也想不出來。來時那條十數哩礫石路已被廣漠的灌木叢吞噬殆盡。越過邊界檢查哨吃過雞肉漢堡之後從地圖上選取某段即興岔路的心情由熾轉冷... 而再下過這道稜線之後將重返文明鬧熱的燈火聚落... 這一路走來未曾細述的起起落落... 身後被踏查的一道道稜線終於喪失它們經營陰謀的伎倆。不知從何時起,一鉤新月佇候在Providence Mountains頂端向我晚安道別。

寫這篇回述時已在一個月之後... Joshua tree翌日未曾細述的Providence Mountains之旅除了遺留在車身上的刮痕之外總算平安回返文明的聚落。原先佇候在稜線頂端面對著down hill陡降的下坡路啼笑不得的感覺已然淡去... 若如每個窩居在文明聚落的遊記撰寫者那般... 在溫暖的桌燈底下重新打造昔往被時間吞噬消化了的記憶。

1998年十二月寫于洛杉磯聖蓋柏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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