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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阿嬤的童年往事

/劉大元

記憶是很奇妙的,在發生的當時,你總以為那些個憂歡悲喜將永遠徘徊不去... 日後你繼續在每一處孤寂的時空角落嘗試將它修修補補,妝點成自己所能袒然面對的容顏... 然而,修補與遺忘的過程,正是日益老去的傷愁宿命。

淡水的阿嬤很疼我,這是童年記憶在離開我之前給予我的最好解答。 童年記憶呵!不管我多老,它的可愛臉容將永遠不變。

父親是中國來的「外省人」,所以我們在台灣沒什麼親戚, 記憶所及,我只有一位叔叔和一位伯伯,還有客廳掛著的一楨老婆婆的黑白相片。 小時候爸爸常指著那楨黑白的老婆婆的臉對我說,那是我在中國的奶奶。 父親早年喪父,奶奶是他在中國唯一留存的想望與記憶。

某些我台獨圈內的同志由於昔往的悲情,他們罵「外省人」是豬是狗... 欸,當然我爸爸不是!他也有他的悲情。

少小離家老大不回,好容易等到四十多年之後開放民眾到中國探親,他卻因為「高職等公務員不能返鄉」的禁例但書, 眼看同鄉好友都歡天喜地回去了,他卻孤單地守在台北的家。 同鄉好友返鄉又回來,父親專注地傾聽他們每字每句的瑣瑣碎碎,宛若那是數十年來鄉愁的乾渴雨露。

我是老么,爸最疼我,每每他鄉愁過度,總會興高采烈地對我說︰「兒呀,現在如果我可以回家...」

每次他總以此開頭︰「兒呀,現在如果我可以回家,我可以不用看地圖,一路直接走回咱福建長汀的老家!」

對他每每興奮對我表達的言語,還有獨自無人時偷偷窺望父親日老一日落漠的背影,我耗費所有的童年還是無法理解。

後來在美國這十年,我終於懂得什麼是鄉愁的滋味。

中國的奶奶在幾年前過逝,消息在幾年後輾轉傳到台北的家。

父親那天沒說什麼,但我猜他一定在沒人的所在狠狠哭過。

中國的奶奶仍舊保持她黑白相片的容顏,懸掛在台北家中的客廳牆上。

返鄉的禁令解除了,他也退休了... 父親還是沒有回家,我猜他以後也不會回去,因為奶奶已經不在那兒。

淡水的阿嬤很疼我,不過中國的奶奶對我仍是個傳奇。 每逢過節家裡總會備置一盤炒米粉和蔥油雞,爸爸說那是爺爺最愛吃的兩道家鄉菜。 中國的爺爺在我還沒投胎劉家的好幾個前世就不在了。 而中國的奶奶逢年過節為死去的爺爺所準備的就是這兩道菜。 日後父親來台,娶了淡水阿嬤的女兒,教會她煮這兩道菜,爾後在我記憶所及,炒米粉和蔥油雞就是咱家祭拜祖先的象徵。

叔叔是蔣緯國的機要秘書,因蔣家故所以信奉基督教,不祭祖。 某日父親痛罵叔叔一頓,說人不可忘本。 之後逢年過節叔叔總帶著嬸嬸、兩位堂弟大龍、大中、雙胞胎堂妹瑞芝、瑞蘭,一家人浩浩蕩蕩來我家拈香祭拜。

淡水的阿嬤很疼我,不過我得誠懇地說,如果那些生氣的台灣人再罵我父親還有家人是豬是狗,那他們就是豬是狗。 某次和我的換帖兄弟大昇喝酒,他說年輕時蔣孝勇對他說︰「你們台灣人實在是好管,我們幾萬人就可以將你們管得死死的。」 後來大昇因為如此的侮辱而離開蔣家陣營,放棄可觀的前途,將後半生投入鬱卒萬分的台獨陣營。 有時我得說,罵人豬狗的恆是豬狗,或許連我在內,台灣人果真是豬狗的宿命,不然怎麼搞老半天還不獨立呢? 被管,被殺,只會淒苦哀嚎是沒啥小路用的。

淡水的阿嬤很疼我,不過我總要交待父親、中國、黑白臉容的奶奶、還有豬狗的話題。

淡水的阿嬤很疼我若如淡水線的火車很疼我。 淡水阿嬤的女兒常帶我回娘家,火車會從童年的大龍峒圓山仔火車站出發,經過士林、北投、忠義、竹圍... 沿路和淡水河賽跑,來到淡水小鎮的終點站。然後我會拉著淡水阿嬤的女兒的手一路上坡沿著中山路還有那條大圳溝溯返阿嬤的家。

阿公賣竹子,有三個老婆。阿嬤是大老婆,養有我媽和大舅舅一雙兒女。 姨嬤是二老婆,養有兩兒兩女,總體來說都比我家三兄弟和姐姐小上一、兩歲,所以我們從不叫什麼舅呀姨呀的,那多尷尬。 我和「小舅」最好,因為他也是老么,與我同樣精通撒嬌的小鬼技倆,不過最要緊的是我比他長一歲,即令輩份比他低一輩,心裡總算平衡一些。 至於阿公的三老婆我小時候好像見過一次,並不很確定。不過她和另一批奇怪的阿姨們並沒有和淡水的阿嬤同住。

大舅舅對我很好,他老婆阿妗對我更好。 後來大舅舅喝酒過度過世了,我覺得很傷心,童年的記憶又褪色了許多。 記憶中好像沒和他說過什麼話,因為當時我還小,沒什麼機會, 每次總看他用碗頭仔喝米酒,全身散發著酒味,還有酒紅了的淡水男人特有的大眼睛瘦削臉容,實在酷斃了。

喜歡到淡水阿嬤去的原因除了小舅那批玩伴之外,是因為可以「坐火車」。

童年時愛極了火車還有相關於火車的種種。 從圓山火車站一路到淡水,倚趴在車窗邊,看著淡水河忽近忽遠,沿路的風景飛快掠過,車輪與鐵軌的「鏗鏗鏗鏗... 鏗鏗鏗鏗... 」節奏, 平交道的叮噹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鐵軌旁的電線桿懸吊的電線漸高漸低漸高漸低地起伏著, 偶爾岔出的分軌通往另一個奇妙的方向,或是出站離站那一條條分岔又復合攏的一條條鐵軌...

這些關於火車的記憶從童年之後就沒那麼好了。

考上大學那個夏季某一夜因細故賭氣離家出走,整夜坐著同一班火車來來去去,後來在台北火車站睡了一夜。

大學畢業那年淡水線即將拆除,我獨自一人坐火車到淡水,茫然瞪著一堆堆趕搭「淡水最後一班列車」的庸俗鄉人,煞風景極了,他們有和我同樣的記憶麼?

阿嬤在淡水的戲院有一家糖果店,Gee!... 那兒真是天堂。 糖果店的櫥窗就開在老式戲院裡的左側牆上,我們可以坐在店裡,美其名曰「替阿嬤看店」,其實是隨手拿著糖果零食胡吃,一邊看電影,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的地方麼?

每次阿嬤到台北來「補貨」,總帶著一大袋糖果零食,總也會造訪童年大龍峒的家。 哇!那可真像聖誕老婆婆下凡,阿嬤的「補貨」總會被我們半途攔劫大半,然後才興高采烈地放脫阿嬤返回淡水。

某一次阿嬤的女兒和爸爸吵架,帶我回娘家。 過不多時爸爸騎摩托車趕到淡水,要接媽媽和我回家,小孩子看不懂大人們唧唧咕咕說著一大堆輕聲軟語的話... 總之後來我夾在爸媽中間,三人高高興興地又坐摩托車從淡水回去台北。 回去時阿公、阿嬤、姨嬤、阿舅阿妗小舅小姨們聚在門口歡送我們。

這樣的集體歡送鏡頭一再演出,直到時間在每個人身上悄悄種下等待的種籽... 然後一切只有等待了... 那條中山路拓寬,阿嬤的家被拆掉一半,只剩下幾進廂房還有後院的豬舍與芭樂樹... 我沒再回去,來美國的第八年寫了第一篇小說《鏡河》,幻想著返回阿嬤家的場景,將自立副刊寄來的幾百塊美金稿費買了好幾瓶酒大醉好幾日。 小說中的某段我寫道︰將這些記憶中的片片段段縫織成鄉愁的袍衣,在異鄉的冷寂寒夜,披著它取暖

幾天前姐姐從台灣打電話來,說阿嬤在準備來我家過年那晚去逝了,行李都還好好的放在床邊。

1999年二月寫于美國 San Diego 聖地牙哥
2009年二月在台灣重讀、十週年紀念遠在天堂的阿嬤

按:我的第一篇小說《鏡河》的文字檔案大概吧換了好幾台蘋果電腦所以不知所蹤, 唯一的海外《自立週報》印刷版、大概藏在頂樓的花園倉庫、和當年鄧麗君瘁逝的消息適今杳然吧。(noted by Andres Leo, Februar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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