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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遊紀行 - 台獨童話之旅

/劉大元

從西岸到東岸,US-Airway夜航將近七個鐘頭,東進,天亮,費城的巿景躍入徹夜未眠的眼睫, 機輪著陸的當時我將手錶撥快三小時,晨光刺眼,透過機艙的窗玻璃窺看外頭似曾相似的景緻, 時間飛快,飛機更快,US-Airway夜航七個鐘頭,將我帶到七年後的費城。

七年對一個浪遊者來說不長,但對一個篤信「台獨童話」的信徒而言,前前後後是浪漫漫長的心路。 李登輝的「兩國論」跌破無數眼鏡,我說蒙著面紗的「台獨童話」那不過是妝點神秘的語詞, 這部痴情多年的童話中沒有美麗的公主與騎白馬的王子,而童話中的可愛、年青、真真實實的臉容,在我尚未出生時,即已真情地演出。

隨著時間的杳逝,費城的3F豪傑、堪薩斯州大的豪傑、以及其他各處各時的俠隱豪客們... 童話帷幕中進進出出的每一張容顏日漸蒼老,卻可愛依然,老演員老觀眾對看無悔,數十年來寂寞苦行... 依然嘗試演出最後美麗的結局,這些未寫的瑣碎七年來深刻我心,在時間軸的兩端嘆惘難禁。

話說七年前我來費城,和昔往那幫「外省掛」大江南北的兄弟囂聚數夜好光景,飲酒賭錢,言不及義,恃才傲物,旁若無人; 話說七年後我來費城,傾心受教,參加美東第三十個年頭的台灣人夏令會。

我在1997年曾從Iowa沿著八十號公路到紐約領取TLE Scholarship(當時TLE每年頒發總額一萬美元的獎學金), 順便在紐約時代廣場參加「香港回歸—Say No to China」的示威,當時的確「搞台獨」樂透了,朋友兄弟登台朗頌我的打屁詩《香港來的推銷員》, 我在時代廣場的車流中以著高分貝的擴音器彈吉他配詩,會後和朋友開車至大西洋濱的鱈魚角海邊小屋,大啖龍蝦,夜飲聽濤, 暇遊數日之後順道參加美東夏令會;這是1997年的往事,也是我「台獨童話」的蜜月期,當時兄弟眾多,獨上加獨,以獨工讀,浪遊美洲大陸好不自在。

這次我舊地重遊,孤身一人,推著一行李箱沈重的《公論報》,來到久違七年的費城。每年參加美東夏令會的鄉親多達千人, 想到主辦單位會務繁忙,也不敢奢望有人會來接機,當時心中感到莫名的孤寂茫然。

沒想到甫到電梯口,卻望見一位同鄉手舉名牌等我... 我的心一下子笑開了,驅前向他搭訕... 他是柯耀宗博士,定居德拉瓦州Wilmington巿,杜邦(Du Pont)公司亞太地區經理,公論報十八年的忠實讀者, 昔年台獨皇埔—堪薩斯州大的豪傑,更有趣的是早年他擔任過獨盟主席楊宗昌結婚時的新娘禮車司機,亦當過獨盟主席蔡正隆與明霞姊的媒人,.

.. 往事總是令人感動神往,楊宗昌博士是我入盟宣誓的教父, 而正隆、明霞於1994年曾造訪我Iowa City的狗窩,在我的狗窩對當時的一幫兄弟宣誓入盟 (後來獨盟主席張信堂、詹麗茹伉儷亦在我同一間狗窩對著另一幫兄弟宣誓入盟)... 往事甘美若夢,這算是我「台獨童話」的風景好點。和大我一輩的耀宗兄談及過往的人事,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現在大家都對「新中間路線」趨之若騖、不搞台獨了,想到有些人拿「台獨」當笑柄閒話,鄉愿地輕賤慘淡經營一十八年的《公論報》; 許世楷博士於七月十五日造訪聖地牙哥公論報總社,痛陳海外台獨理想主義的最後堅持者《台灣公論報》存在之必要性...

由於還要等待另一批人客︰台灣教師聯盟會長劉明新一家人,班機誤點,我和耀宗留在電梯口話仙、等人。

枯等了一個鐘點,耀宗想要到登機門探看究竟,我留守原先的電梯口,拿著名牌等人。 後來劉明新、林淑期伉儷攜著ㄧ對可愛雙胞胎亭均、亮均向我打招呼,看來他們和耀宗「相錯路」了,我向他們笑說︰ 「好極了,現在輪到咱來等耀宗,歡迎光臨費城。」

等到耀宗歸返,明新的行李在轉機時卻丟了,折騰了好幾個鐘頭,從機場到耀宗家,再從耀宗家到機場,終於苦盡甘來尋獲明新兄全家的行李。

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驅車前往Bloomsburg,參加第三十屆的美東台灣人夏令會。

美東的風景總是令我讚嘆,公路四圍遍佈森林樹海,耀宗夫婦載著我們幾位客人,在美麗的八十號公路進發。

八十號公路對我而言因緣頗深,因為它從紐約至舊金山,中途穿越被玉米田圍擁的大學城Iowa City, 我曾在這條橫貫全美的八十號公路累積過數萬的哩程,從舊金山經芝加哥到紐約的斷續段落,見識過無數英雄豪傑、鳥人鼠輩、爪耙仔、阿里不達等等諸色人種。

向Bloomsburg進發的沿路,欣賞八十號公路滿路滿樹風景,和明新兄閒談島內、海外的人事。

中途在休息站,看見美國人闔家出遊、攜狗帶貓倘徉綠色草坪野餐桌的光景,第一次來美國的明新兄對我感嘆說︰ 「美國真是天堂,咱台灣何時有法度變成安呢?」

我打心底苦笑,想想人在海外,由於年輕識淺生不逢時,沒能趕上獨派前輩的時代,雖然沒幹過什麼大不了的壞事,但也沒對故鄉台灣盡過什麼力; 而今目睹老輩凋零,失根的鄉人們流散斯土,每每有心無氣力打拚; 或許乾脆痴痴期望李登輝的「兩國論」竟然誤打誤撞導致台灣獨立、台獨童話於焉圓滿結束; 或許將擁護陳水扁競選總統的熱情移情是渴盼台獨之心證... 或許什麼也不是,咱的子孫罵咱無路用,因為一代拖過一代的老舊課題還是拖累到伊們後代... 或許也沒什麼好罵好悔恨的,畢竟上一代的土地與下一代的天空,除了遙遙對望,也無必然會有著堅情的交集。

... 不知怎的,我想起爵士作曲家蓋西文的「美國人在巴黎」藍調旋律,聯想到下一部未寫的「台灣人在天堂美國」小說情景, 那種飄泊、失根、湠葉、綠草坪、美式邏輯、蕃薯、漢堡、台腔英語、老去鄉懷的即興靈感。... 當然明新兄大概無法理解我的感觸,因為他甫從故鄉來,深知故鄉事,而我不過是飄泊海外、有心無力的浪人罷了。 當日我對明新兄感謝,感謝他感謝台灣教師聯盟在島內秉持無償無悔的壯志胸懷教育咱福爾摩莎的新生代子民... 我說再多的超人氣政客最後終將消杳無形,然後是咱福爾摩莎的新生代子民, 我猜總還會有新生的堅心的逆泳逐夢者,接續上一輩、更上一輩的「台獨童話」、創建童話故事的美麗夢景—台灣共和國。


海外台灣人(此指美國地區)的認親結緣過程頗為有趣,除了各地同鄉會的活動之外,每年還有美東、東南區、美南、中西部、美西等泛區域的年會︰ 另外還有各全國性團體的年度例會,如學生社、全美會、教授學會、醫師會、婦女會、學術論文研討會等等... 如果是台獨聯盟成員的話,還有一年一度的年會或訓練營等等。

我生性冷漠,至少表面上假裝冷漠,對於無酒、人多的地方總感到有點說不出的無聊,當然我說這樣的性格和會不會社交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第一次參加(台灣人)的大型聚會是台獨聯盟的訓練營,讓當時初出茅蘆的我大開眼界, 我竟然愚蠢地驚奇、發現一大堆講福佬話的知識份子聚集在一起時場面竟是如此壯觀, 比起昔往認識的那幫伶牙利齒的「外省掛」自認菁英的假中國人,可謂過之而無不及... 過去愚民教育的印像,以為講福佬話的族群不是素珠矮仔財、便是嚼檳榔的流氓地痞; 這是我對台灣的可親可愛認同的開始... 當然,不論什麼族群、圈脈裡都有爛人、鳥事,那就不在本文之列了。

前述的全美各項聚會我最常參加的算是學生社的年會及台獨聯盟的聚會。當年眾多兄弟都還駐守各地苦修學位, 每年學生社的年會是我們那班狐群狗黨「巧立名目」的相聚藉口,每年我們總會從四方而來,縱酒高論數夜,然後從八方而散。 我發現人是善於結黨的動物,而凝聚的理由往往可笑,當年那堆生死換帖之交以著台獨、酒精、尼古丁、裝酷加上感情不順的肇因而暱然結合,年復一年相約相聚。 ... 前述是我在學生社「混」社委的時代,對於當時的時興話題大而化之,卻嘲笑斤斤計較的蛋頭學院派傳人... 至於獨盟的聚會就有點不大一樣,以我們當時那幫年輕識淺的小輩而言,在獨盟的聚會通常是「有耳無嘴」只有聽的份... 因為黑名單的恐怖時代我們不是未出娘胎,便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夢囈者。

和海外不同團體的台灣人相較,獨盟裡的成員整體來說是我見過較謙虛的形象, 他/她們總是扮演搬桌椅、出公差的基層角色,大多數的台獨耆宿嘻嘻哈哈的一點架子也無, 一點也看不出當年國民黨情治當局將之視為「三合一敵人」之頭號眼中釘,他們或多或少都幹過些讓國民黨當局頭痛的「壞事」... 那些年結識了不少忘年之交,其感覺頗似金庸小說裡的傳奇情節。

我生平最痛恨威權,卻喜歡結交有種有義氣的人,偶爾見到某些頂著學位頭銜的小人物大放厥詞高談闊論說教訓人,心裡感到極端厭惡。 人的可愛應該是童心與真情,而不是刺蝟般地自我標榜然後無自信地自卑、自我設防。 關於獨盟不同時代進出的朋友兄弟,我的感覺只能引用Albert Camus的一段話來詮解︰

Don't walk behind me, I may not lead; Don't walk in front of me, I may not follow; Just walk beside me and be my friend. ...

歷年來遇見無數可親可敬的人物,他/她們倚著宗教家的無畏胸懷,抵抗敵人的誣篾打擊、忍受同路人的變節叛離, 他/她們一波波地,一再嘗試「台獨童話」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這次的美東夏令會很不巧遇到熱浪,氣溫直追華氏百度,可謂「鬧熱」非常。 只有演講的會場有冷氣,所以數日下來學問長進不少,因為實在無處逍遙,只得乖乖參加每一場演講。

最痛苦的是晚上,天氣熱不打緊,竟還禁止喝酒;吾友葉治平教授寫E-Mail給我說,他們中西部夏令會每晚無限制供應啤酒,可惜我沒參加, 後來讀到施忠男寫的中西部夏令會後記,令我羨艷不已。

這次我到美東,慣例在背包裡夾帶一瓶威士忌,後來發現世模兄也帶來更大一瓶,可惜校園(會場)的禁酒令,大家只好乾吞口水了。 當然我一旦出門是無酒不行的,天氣實在太熱,眾鄉親在午夜一點宿舍關門前都聚集在門口納涼, 我一個人獨坐暗處,從黑暗中看人,從光明面試圖,想事,傾聽他們的閒話。 宿舍鎖門後回房,詩興甫發,天氣又實在太熱,只得渾身脫個精光,拿出暗藏的Hannessy,披著一條溼毛巾,飲酒作詩。

第一晚很糗,酒酣中途,詩癮正濃,沒想到宿舍的警鈴大噪,我只好重著衣衫、滿臉詩意醉醺醺隨眾鄉親下樓,等待消防隊來解除警鈴。

夏令會的節目挺不錯的,我從頭到尾全程參加,學了不少事。 許多話題雖然這些年來在不同的場合一聽再聽,但每次總有新的體會。

每每見識到某些弱智的人類,往往會大喊︰「又是講台獨?我早就聽膩了,自家人講爽?我全都懂了!」 這些弱智者往往停留在「明末清初」時期,不僅與現實社會脫節,可惱的是伊們猶自理直氣壯地對那群一生孜孜不倦的台獨奮鬥者予以無情無知的揶揄與打擊。

所謂「台獨」就像童話、愛情一樣,只要名正言順的台灣共和國尚未建立,那就永遠有說不盡、寫不完的台獨童話與羅曼史, 這些,全然是至情至性者的戀戀風塵,而人只要保持真誠,那就永遠可愛。

所謂「台獨」當然我這些年東奔西跑耳濡目染之餘老早「出師」了, 不過無論走到那一個聚會場合,我的注意力99%全focus在每一張無限時空際遇的臉容上。 這些年的島內外大環境之遞變,統、獨兩派的諸般人物都見識過,英雄豪傑、鳥人鼠輩、白痴天才、狗皮倒灶的臉容佔據我腦容量的記憶體揮散不去。 基本上我相信親眼看見、親手所做的事,本性裡我抵制模糊混帳的立場,經驗中我對周遭那些人事鬥爭、自做聰明的伎倆看在眼底笑在心裡... 這些好的、壞的、至誠的臉容,讓我在此生剩餘的時日,學會尊重他人的感受。

本來這篇文章猶有許多未寫的感觸,可惜近來的「兩國論」打斷思路,只好長話短說。 此次美東之旅收獲頗豐,見到許多令人記憶深刻的人事,我見到昔往《公論報》的許多讀者、作家,也深深感謝他/她們的的支持, 我深信在許許多多不為人注意的角落,總一再持續著令人欽敬的事跡, 若如林雙不老師的題言︰「安安靜靜台灣人」。

我說「台獨童話」雖然在無聲的世界繼續探索它存在的本質,但時間長河永遠奔流,所有逆泳逐夢者將抵達彼岸, 大家重逢、擁抱、流下英雄淚... 昔往逝去的朋友都將復活,再無生、死的藩籬... 那裡或許不是天堂,或許不是夢憬,卻是昔往當初,無岸水手的歸鄉。...

吉它聲響起,我憶起Simon & Garfunkel的Sounds of Silence如是唱道︰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1999年七月寫于耶卡吽市
2009年228重讀於台北劍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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