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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事

/劉大元

人生際遇幻奇無窮,須彌世間相逢共酒。生命途中新添篇章,喜的笑的、悲的愁的甚至伊娘的鳥事,總令人恍然驚覺,這世間還有其他千千萬萬人,為他們自身的存在努力過活著;... 每每因為天賜的機緣,得以和他們相逢、相識,或者只是寒喧、擦身而過,但許多美好的記憶若如淅釀的酒糟,在時間醇化的過程沉澱下來,在日後無意間湧起,讓你一醉如斯。上帝對人是恩慈的,歹人鳥事只存在有限的鬱卒時日,而朋友兄弟長遠相隨。

島事?我說重登歐胡島是件蠻不容易的事。歐胡島之前的記憶挺美的,一年前拎著木吉他、攜著一瓶威士忌來到島上,陳柏壽牧師、詩人陳明仁到機場接我... 好幾個夜晚,我在牧師的特別恩准之下,將他家後院臨時「割讓」給我,在那兒看海、賞星、飲酒、寫詩。太平洋的海風入夜仍可愛,暖暖吹彿著微醺的靈感。... 陳牧師偶爾中夜醒來,來到後院被我「竊據」的地盤,和我話仙開講、傾吐心事。... 去年寫過一篇短文《陳家後院》,記載著當時和陳牧師夜談的瑣碎,混著歐胡島的太平洋海風,暖暖的,很歡喜的感覺。

九九年七月廿九日,重登歐胡島第一日,在機場和接機的陳牧師、米豐兄「相錯路」,彼此尋尋覓覓了一個多鐘頭,後來碰見了,老友重逢歡喜萬分。我和他們轉移據點,前去國際線迎接玉山神學院的尤哈尼牧師,然後一起回米豐家休息。那夜很鬧熱,勤岸兄載來了蔣為文、林宗源、林央敏、胡民祥,加上後到的畫家江懿亨,全場可謂「文藝氣息」濃矣。爽的是家主人不禁煙酒,來客又多是哈煙族,談詩論韻地好不歡暢,勤岸的牽手淑珍帶來pot-luck,女主人雪卿嫂張羅出一大桌家鄉好菜犒勞我們這群四方來客,杯幌箸動,笑語歡言,非常「台灣式」的氣氛。飯罷,人客散去,我和米豐兄送尤哈尼牧師到Waikiki的旅店,在那兒碰見大昇、重國、建隆等兄弟,在露天酒吧間又喝了一攤,直耗到深夜回家。回去時懿亨還在趕隔日的演講稿,米豐兄拿出一瓶Chivas(去年我來時喝賸的?),好久不見,哥兒倆又飲一攤敘舊... 來到歐胡島的第一日,朋友兄弟把酒言歡,諸多鬱卒心情消透一空。

此次歐胡島有兩項盛會,第廿六屆世界台灣同鄉會和第五屆世界台語文化營。世台會約有七百多人參加,台語營的人數少了些,兩方所準備的節目都不錯,由於感佩從事台語文工作者的苦心與堅持,我較多的時間參與他們的節目,至少在精神上「挺」一下。這些年台語文運動的推行雖然屢遭障礙,但推動者的熱情長期以來的確打動我的心;我個人多年來殊少介入所謂的「意識形態之爭」、「標音系統之爭」,說得淺白些,兩方都有我的朋友兄弟,歹做人啦!而我在報社可能的編務方便之下儘量予以支持,因為「台語文運動」是台灣「脫漢過程」的文化大革命,「台灣獨立」是治標的大任務,而「台語文運動」則是治本的更大更難、卻是一勞永逸的「脫漢」文化大革命。是以我欽佩朱真一醫師多年來努力經營《客台語專刊》,還有鄭良光先生等人的《台文通訊》,這些沒利益、沒人做、花錢費事的良心事業,深得我的尊敬。較諸那些百十萬美金為台灣的政治人錦上添花籌募競選經費,或是在社區辦些吃喝聯誼的拉雜瑣事... 那些文化工作者儘管寂寞鬱卒,然而,我毌寧相信雪中送炭、有骨氣的台灣人永遠不寂寞,縱使耗盡一生,在荒蕪的土地撒種勤耕,若如諾亞建造方舟當時遭受四圍鄉人的譏笑一般... 世事難料,人生沒幾年,大限隨時來,好友不嫌多,敵黨不嫌少,有人臨死痛悔,有人走得光彩,有人堅持到底有人遇難龜縮,有人不明不白終其一生憑著獸性的弱智本能隨業飄搖。

談到台語文,我不是什麼台語文的推動者,因為擔當不起。昔往的許多紛爭,論今或許可笑... 寫好寫壞不論,我只相信勤寫勤耕的作家,不相信獨家發明系統、不事生產的鄉愿。我的母語不是福佬、客語,囂掰地說,台灣人再怎麼用中文寫作,也寫不過中國人。那些「中國」作家冷眼觀看台灣人結結巴巴地造辭遣句用生硬的殖民者文字寫作,何苦來哉?借來的工具再熟再好用,終竟是別人家玩意;台灣作家多如牛毛,冒牌貨四處招搖撞騙、想當作家的更多如貓仔毛,讀者小貓兩三隻,這是沒有自尊的被殖民文化的醜態奴化現狀。童年累積的芋仔蕃薯的台、中文化衝擊,造成我日後釁強挺弱追究到底的叛逆性格。寫中文是不得已的,因為是父親最疼的么兒;挺台語文是應當的,因為是阿母自細漢捏呀捏大的幼囝。

American Airline的班機降落洛杉磯,在深更的南加夜晚從LAX機場開車回耶卡吽市... 「阿嫂,晚安!」回到耶卡吽市的三更半暝我睡不著在越洋電話向Hawaii的米豐兄、雪卿嫂問安。雪卿嫂在歐胡島犒勞我們這班兄弟的控肉飯、炒菜瓜、竹筍湯等等美味家鄉菜,猶然迴盪我心,令我這個一年打不到三通電話的啞子,破天荒打電話向他們道謝。

前些日收到曾心儀寄來的一篇文稿,談到她這次美國之行,驚喜發現「老台灣」,故鄉昔往那些純樸、好客的人情味,猶在海外的許多人家延續傳統。我永遠記得在美洲大陸飄泊的時日曾經受到那些可愛鄉人的熱情款待,我永遠記得從聖蓋博谷地遷徙至耶卡吽那時,洛杉磯的大昇兄派人幫我百哩搬家,還有聖地牙哥的秋山兄帶著我挨家挨戶找房子的情景。... 當許多失根的鄉人削尖腦袋努力往主流社會挺進時,以色列人懷著心中永遠的西伯萊聖經一代傳一代終於在生命的原鄉獨立建國;當嚥氣的鄉人操著殖民者的語言傳達建國無用論的耳語時,純樸、好客的「老台灣」猶自潛隱著強韌的張力,牽繫著血裡的鄉情。


這篇文章寫了第一段,隔了許多時日,看看賸下零碎的散篇,想想離開在即,對著公論報這版親手弄出來的《島鄉•印記》,心底多少懷著點說不出的難捨,除了一點一滴交代新的編輯AC某些技術上的細節,也將這篇《島事》做個了結,算是有始有終罷。感謝本刊《西藏是我的國家》的龐大譯者群、同志,我這個中譯版主編雖然喜見全書譯介的大任務完成,但也期待有朝一日能夠全數刊完,算是對這個被中國凌虐統治的悲傷國度、對本書第一人稱主角、我的忘年之交Norbu老教授,某種良心上的支持。感謝所有台語文作家們多年來的鼎力襄助,衷心銘謝您們,教會我許多過去所無法觸及的光明面。感謝周明峰醫師的稿件,感謝曾心儀的仗義捐稿... 《島鄉•印記》在我離去之後仍將鬧熱,文學是看不見的美麗體受,看不見的文學只贈有緣人... 請諸位讀者疼習如昔。

... 島事2... 九九年七月三十日晚間是高雄巿長謝長廷的演講。白日無事,米豐兄忙著去機場接人,我和懿亨留守看家,我們坐在臨海的陽台上喝啤酒聊天,享受歐胡島陽光海風的照拂。後來想起,九五年抗議江澤民訪問紐約的示威現場,那個江澤民立體大頭像即是出自懿亨兄的手筆。記得九五年的十月天我到Houston向兄弟蔡頭做最後的道別式後,德州A&M的那班兄弟匆匆趕往機場,參加紐約的大示威;我因隔日還有課要教,只得錯失良機自己一人寞然開車回返Iowa。... 有這些因緣起頭,和懿亨兄聊得更起勁了,欣賞他又直又衝藝術家的莽撞個性,當「掰詩的」遇見「畫畫的」,我這個半調子詩痞和他的浪拓畫家習氣相較起來,不禁自笑市儈而傖俗了。這次在歐胡島的某一晚,米豐兄夥同我特地將李勝雄律師從Waikiki的旅店接來家中飲酒,李律師是獨派圈內有名的「酒仙」。那夜和李律師、懿亨、米豐兄共飲,明仁兄不飲酒以可樂檳榔相陪,米豐嫂張羅了七、八道壯觀非凡的下酒菜,在「酒仙」的威力催逼下,我在中途「來無張遲,去無相辭」醉倒沙發上,茫渺中猶自聽到他們酣飲高歌響鬧終夜。懿亨兄的酒量和我差不多,不過酒膽更勇更猛更亂,直醉到第二日幾乎爬不起來主持演講。

謝長廷演講之後和一干隨員趕搭飛機前往西雅圖,散場後鄉親們彼此寒喧結緣,場面十分熱絡。那晚見到秋雄、千美是最最高興的事。他倆夫婦於二月底來聖地牙哥公論報社看我,我教他漢文打字,回去後秋雄果然信守承諾親自打字為公論報撰稿。月前收到秋雄e-mail來公論報的新稿,我歡喜之餘打電話到Appleton向他道謝,沒想到千美姊偷偷跟我說,秋雄寫稿當日,腦中血塊崩發,頭痛一整日仍然咬著牙將稿件完成。千美對我說︰「你看,秋雄對你實在有夠好。」這句話讓我心痛好幾日,輾轉月餘內疚不已... 因為不知如何是好。幸好這次在歐胡島世台會現場和秋雄相逢,見他氣色頗佳,心中大石落下,忍不住抱著他說不出話來... 「來呀來呀,看到汝呀」千美在一旁笑嘻嘻地說。

九九年七月三十日謝長廷在歐胡島火奴魯魯Waikiki海灘的Hawaii Ragent旅館演講後散場的眾鄉親們彼此寒喧結緣。許多生面孔熟面孔,說得出名字的說不出名字的,憶得起過去的想不起什麼的,朋友兄弟的,敵黨鼠輩的,或是一時想不起來的臉容在無意中衝上前來緊緊握住手熱情寒喧... 人的記憶通常有著可憐的限度,當往事已然被時間的老化作用而壓縮成屯積的古董時,總有那麼些個老掉牙黑白的事蹟冒出來叩擊著你的頭殼企圖喚起你早已鈣化的記憶。... 這就是為什麼,憑著失憶者的傻笑臉容,我老是對著每一副親切的容顏,返照而感動,在世紀末的剩餘時間表寫下終結的耽美詩篇。若Franz Schubert的話語︰"Some people come into our lives, leave footprints on our hearts, and we are never the same. No one feels another's grief, no one understands another's joy. People imagine that they can reach one another. In reality they only pass each other by." ... 昔往的腳印踏過胸臆的耽美田野,我乍醒之初卻喜笑暢然。

回台灣之前將四處走走看看,這次的巡游將是過去十一年的終點,亦將是回返島鄉的起點。臨去前我想我會反問自己,此次十一年的漫長旅程,最歡喜的是什麼。佛家說「歡喜自在」,我問自己,到底最後,歡喜什麼?自在什麼?昔往潛修的佛家信仰哲學,是否諸事盡能觀心得自在?是否諸緣皆能隨喜隨心?... 是過去浪遊過的每一站美麗風景?... 是過去相印的每一顆惜情的心?... 還是輕薄易逝的悔恨與榮光?或許該感謝上帝,若如本文前段所述... 上帝對人是恩慈的,歹人鳥事只存在有限的鬱卒時日,而朋友兄弟長遠相隨...

1999年八月寫于耶卡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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