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謠言 - 尋找福爾摩莎

/劉大元

謠言的心跳兀自湧動著...
傾聽的耳朵集體側向同一個角度朝向寂聊...
每一處微細角落,藍色調的血無辜地竄流...
靈感回歸成呆傻望海的臉...
瞭望中...
我推測自己當時無能牽動的表情,想必是僵得可笑...

一無所獲的詩人離開無用的海崖,回返聖蓋博谷地的寓所,猶自堅持著看海時那張臉,啟動電腦文書處理軟體,想下載無靈感的詩篇。

藍海?Blues?後來我終於承認,其實,洛杉磯的藍海也是蠻美的一件經歷。 畢竟除了小台北油膩的台灣小吃以及性無能的癡肥饕客之外,我終於尋到比較正面可寫的故事題材。

多少略帶點告解意味的真實性,我在聖蓋博San Gabriel谷地租賃的寓處離海須得飆上大半個鐘頭... 如果是陽光的好日是這樣的。 要是下雨就不行了,因為洛杉磯很少下雨,數百萬居民在無雪的聖誕日闔家團圓,更少見到雨, 所以他們共同的缺點是,一下雨即無可救藥地大塞車,他們從不懂得如何在雨濕的highway上頭開車。 你如果在那兒待過一定覺得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若是自認是道地的洛杉磯人那又是另一種說法,因為他們比德州人更會膨風自大, 至於憑藉什麼樣的理由,問那些內地來此尋找陽光的遊客或許會得到某種程度的解答。

至於我自己,由於抱持著自棄該死的過客心態,雖然也在這座城巿住過大半年,但總學不會當地的俚俗,對食物喪失品嚐的本能, 對穿著緊身T恤露出肚臍眼的年輕女孩還是抱持著文學的偏見,對當地土釀的葡萄酒沒什麼特殊的品味, 討厭操捲舌腔調的華人,討厭當地連鎖超巿醃漬食物彌漫的羶味。

洛杉磯總是晴朗好日... 若如昨天,或昨天的昨天...

日頭毫無變化地好極了,我在一處無人海崖直待到日頭下山... 已經不記得怎樣找到這處無人的海崖,看看身後的野紅色越野車,除了那部四輪傳動的吉普,身圍沒有熟識的人或可疑的臉孔,我想應該是自己開車來到這裡的。 感覺胃有點酸... 可能是膽汁分泌缺乏的生理作用... 然後自做聰明地推論,我是在不久前逃過公路警察的酒精測試來到這處海崖,將前夜滲入肝內每一處細軟組織的蘇格蘭Scotch酒精在狂飆中途揮發殆盡。

那個晴朗好日看海看膩了於是我有點倦,回家的半路上打出右轉燈右轉再右轉飆過三個車道我在I-10的Montery Park小台北出口繞出去, 買半隻滷鴨回去配酒。總是晴朗好日,總是看海,然後總是聖蓋博谷地,偶爾半路上會有半隻滷鴨。

很頹廢的一段時日不是麼? 當然我總是清醒的時候多,每周二、四兩日出報當天也會如期出現在報社,任由報社裡那一票女職員們絮聒吵鬧, 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攀住話頭扯上一兩句應對的屁話;或者什麼也不說,在截稿前編排出五大版的文章... 在下班時酒醒,電腦印表機印出新版底稿,完完全全將酒精逐出體外,然後異常清醒地開十哩路回返聖蓋博谷地。 翌晨,讀著印刷廠送來的當期報紙,花十分鐘掃描一遍... 不是出報日,很輕鬆的一刻,打字小姐啪噠啪噠忙著鍵入新稿件,我整裡昨夜在家裡寫的文案,編輯企劃裡尚未出版的文字, 隔夜的酒味依舊嗆鼻得很,不過讀者們收到航空郵寄的報紙當時一定嗅不出什麼。

有時我會懷疑,在這一期報紙和下一期報紙之間,所填充的是否全然是想憶不起的空白。

想憶不起的空白?有點像陰謀論可不是?我甚至在報紙篇幅中添加些許私密惡作劇的小小玩笑,幸好迄今還沒有人發現。

從來不是個認真的讀報者,甚至不大愛讀自己發表過的作品,總認為靈感一旦被印刷成文字即已失去原始的共鳴動機。

在這家獨派小報之前... 台北的家自我識字以來就訂閱某份忠黨愛國統派的報紙,不過除了副刊和社會新聞之外,我從來就不是個認真有恆的讀報者... 從不認真追索或相信什麼,和我早年的政治立場一貫馬虎隨便。 有點文學手法的嫌疑... 後來我對那些被靈感浸漬的文字過敏起來,連副刊都不看了。 不看副刊之後好幾年,修習完高深的物理博士班課程,感到有點害怕起來, 也在當時染上酒癮,由於習慣的問題白天抽掉半包紙煙,由於不習慣沒陽光的夜晚又抽掉另外一包半的紙煙...

本能的反應吧,想用酒精讓腦子軟柔些,想用萃取尼古丁的習慣動作引起對自己肉身存在的注意。 當然也曾無辜過,讀大學時我尚還煙酒不沾,除了每天胡謅給小女朋友咪仔的「小詩」,從沒認真懂得寫什麼鬼玩意... 即令現在也一樣... 總是將肉體的懵懂慾念誤以為是詩的美麗靈感。 後來我來到這家獨派老字號報社擔任總編輯的獨裁角色,每周二、四出報日當天得編排五大版的空白,監督其他幾位編輯的另外三大版文案, 在離家萬哩的陽光緯度傳播我一向缺乏靈感的政治議題... 想來這或許是佛家所言的報應使然... 對一個天生不是個認真的讀報者來說可以如此定論。

到底是不是報應我不懂,之前我曾在台北那所杜鵑花與大王椰子氾濫的大學修習過兩年的西班牙語課程。 因為喜歡彈吉他,以為自己的夢土就是西班牙伊比利半島高原的某處所在。 當然這樣的夢想不會成立,因為數理邏輯定義的嚴密性,狠霸霸地禁錮我的前半生行為... 後來我搭乘美國西北航空來到被玉米田圍擁的大學城,繼續浪費生命在 laser&spectrum 雷射光譜的狗屁理論上頭。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純然是100%物理學呀我說。在Iowa窩居九年的自閉歲月裡,終於釐清所有邏輯非邏輯物理非物理的可怖事實。 當時博士論文的指導教授為我提出某個他吹牛說是諾貝爾物理獎的大題目然後不久退休了。 他跑到瑞士享受高消費的高山空氣當時,我依著他的夢想用Mathematica軟體傻傻地計算再計算,五十四次雪晴之後, 驀然發現寫詩比操弄Mathematica程式去杜撰實驗數據似乎更加輕鬆容易。

我由於心理上無由的悚懼,知道從來也不可能成為自己所定義的詩人(那又是什麼鬼玩意?), 所以我在最後一季玉米田雪融之前,倉惶逃離那個禁錮我九年的小城。

當然也不全然是一無所獲,在那個禁錮九年的小城我還是沒出息地持續著練琴的習慣, 儘管幻想中的伊比利半島已被龐亂的物理方程式衝散成為古典琴譜無法記載的空白羊皮紙海圖... 嘻,像所有迷戀台語老歌的傢伙一樣,我們都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為出航飄泊的水手...

練琴的中途那根最重要的低音G絃驀然崩斷,我撇下失望的Farruca拉丁旋律,傻瞪著樂曲的解說︰ 作者未名氏,年代不詳,古典對位的G自然調... 藍色的濤湧從樂譜的紙頁沙沙沙地流瀉到腳邊... 即令失去最重要的低音G絃,Farruca拉丁旋律卻依然響鬧著... 伊比利半島安達魯西亞高原的謠傳,同樣是好陽光的下午,當地某些失去頭銜的沒落貴族正在招募水手,尋找失落的海隅—福爾摩莎。

為什麼是福爾摩莎呢你問?

我也不知道。聽說我出生的海隅被如此鄉愿地稱呼,聽說,世世代代被藍色海洋浸漬成癮的島民亦如是自豪...

為什麼是福爾摩莎呢你問?鬼才知道!... 我混跡其間,當然什麼屁也看不清。

古典琴譜的印刷方式讓我想起羊皮紙,羊皮紙噢?我所臆測不及的空白層面... 羊皮紙海圖虛構的福爾摩莎... 當時,失去頭銜的沒落貴族們耳語相傳... 那個謠言中的緯度,倚著暖厚的新硝製羊皮紙的鄉愿氣味... 古典彩繪的海圖中,繽紛多彩地繪滿艷熾的海怪、龍、獸、人魚、交媾喜笑的諸神、懸疑的經緯芒線、詭異象形文字、理解不清的懺情詩歌等等。

詩的無韻節奏敘述道︰那個謠傳中的緯度有著慣常性的熱帶颶風與深邃誘惑的藍海... 以及輕靈縱跳其間、有著細緻足踝與神秘乳暈、被無韻詩神話了的黑髮棕膚女孩... 我想那些拉丁貴族雖然失去榮光與頭銜,但他們一定和我同感,若CT給你的感覺一樣,若陽光給你的感覺一樣。

誰願意去碰觸在黑黯中長成的蒼白肉體?我想除了自慰癖、陽痿隱疾、處女情結的狹心患者之外,每個滿溢旺盛獸慾的雄獸都會與我同聲感嘆︰ 欸!好陽光底下曬黑的軀體總是洋溢期待的笑顏。 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陽光※﹠∞♂@?電腦當機那夜失控地持續印出如是字眼...

CT又是誰?我本來以為自己知道的,不過後來卻又有點迷糊起來... 就像看電視快速轉台的中途被一齣演到一半的影片所吸引,放下遙控選台器... 然後你因為其中某些熟悉的情節肯定以前看過這齣影片,後來影片還未結束前發現自己錯了, 這不過是另一齣你從未看過然而劇情卻大同小異抄襲的片子罷了。

陽光的伊比利半島緯度,矢志成為吟遊詩人的Poco de Lucia被童年時吉普賽血統的戀人CT所嘲笑, CT說她將來希望嫁給一個勇敢飄泊的水手,她不喜歡吟詩彈琴的樂匠。

CT說,那太蒼白、太缺乏男子氣慨了。 Poco de Lucia對著童年時棕髮黑膚的狡美女孩狂哮著︰「總有一天!... 我說總有一天我將學會魯特琴,並將帶著心愛的瓢琴飄洋過海寫出妳鄙夷中所想像不到的詩篇!」

飄洋過海?流浪?鬼詩的屁話?從記錄片與小說情節裡得知,吉普賽民族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孤獨的異種。 記錄片說,他們數千年來由某個神祕的發源地湠漫至世界所有可能的角落。

或許拋開既有約定俗成的邏輯來看,由於不滿現狀的緣故,你可能因由所有憎惡的心結而轉向畢生不敢夢求的缺憾與妒恨。 當時CT也問過Poco de Lucia類似的問題,她問他,如果愛情不是詩可以詮釋時那該怎麼辦? 矢志成為詩人的Poco de Lucia感到有點無奈,因為他愛她,而除了所信賴的詩的語言之外,他什麼也不懂。

「什麼也不懂」等同於美麗的字眼「流浪」等同於文明世界最孤獨異種如吉普賽... ... 這和心情好不好無關,也毌須什麼靈感或文字,千百年來他們終竟沒能發展出文字,深信己身的宿命, 從祖先的祖先的祖先即卑屈地遷就當時流行的語言...

略帶點神話情節的詮釋?... 每個吉普賽血統的小孩都知道,所有即將烙印在流浪土地上的腳印將朝向何方。

不過我們得坦承說,被文明史蹟遺忘的孤兒們,若如福爾摩莎島民們千百年來啜泣之餘當然也有歡笑。

伴隨歡笑的魯特琴lute造型永遠引起樂界的爭辯。由於琴身圓弧的造型,彈奏lute時會時時在膝上滑動致使奏琴者卑躬曲背地深惡痛絕。 因為不符合莊嚴的人體工學(較之於莊嚴挺立的大提琴家)導致演奏者永遠踡曲成諂媚的阿諛角度。

未名之夜,被一片片彎曲木質裹擁的瓢琴在無詩的地中海夜闇裡哭泣... 永遠調不諧和的十三絃羊腸線... 在絃與絃之間彼此扭曲的爭鳴裡嚎泣顫抖。

那時關於海洋與島嶼的史詩尚未寫就... 吟遊詩人Poco de Lucia終夜被群星閃爍眼光聳恿脅迫之下,攤開新一頁的空白羊皮紙,對著新硝製的羊皮紙空白氣味吟詠著即興的感傷字句... 而瓢形魯特琴引領著十三根羊腸絃飆入夜空,在黑闇裡化成未名的星座... 從此與同樣永生不死、幸災樂禍、旁觀者角色的星子們輾轉周旋。

晝伏夜出鬼祟的星子們消杳無形。地中海專屬的陽光毫不靦腆地撒落在紛云謠諑的人們肩頭... 若輕若重... 艷色的異國情調在陽光底下袒裸無遺。

這些是我在北美洲大陸文明盡頭所能想像出來的︰ 伊比利半島安達魯西亞高原的謠傳... 招募水手的工作順利完成,一桶桶伊比利特產的酸澀桶酒被扛入船艙底層, 整隻整隻的醃牛腿乖馴地伏在闊背弓腿的水手身上,儼若前夜與出航水手瘋狂做愛的紅髮吉普賽女郎。 長腿矯健的阿拉伯摩爾人飼養的種馬列隊入艙。 整箱整箱的洋蔥、馬鈴薯、紅蘿蔔、蘋果、黑豆、黃豆、燕麥、蕎麥、大麥、小麥、餵飼種馬的草秣豆糲、 空白羊皮紙還有鵝毛筆藍墨水、燈油、火藥,充滿笑容地款擺爬上... 整箱整箱款擺爬上/款擺爬上/款擺爬上猶自充臆著新漆味的甲板... 水手們甚至運載一位會彈奏魯特琴的吟游詩人Poco de Lucia,為未來的航行寫下詩般的見證。

晝伏夜出鬼祟的星子們消杳無形。聖璜號的處女航儀式,伊比利半島安達魯西亞高原所有失去頭銜的沒落貴族們都到齊了。 拉丁貴族們簇擠在神秘世紀的巴塞隆那港,為聖璜號的起錨式觀禮見證。

聖璜號在祈禱聲中面向送行者歡鬧的眼光,緩緩倒退入海。 尋找失落的海隅福爾摩莎?所有無岸水手的心靈故鄉? 海潮來去之間謊言的伊比利半島、謊言的巴賽隆那港市、謊言的廣角鏡右下角有點柔焦效果地... 在海邊雕砌沙堡的女孩CT因漲潮的災難而痛悔不已... 很傷感地... 那耗費半日好陽光所雕砌的沙之夢想王國被潮水沖毀殆盡... 所以她開始討厭詩,並且下定決心希望將來嫁給一個勇敢飄泊的水手。

那年我十七歲,除了被古典對位的和聲所感動之外,什麼也不懂。 爾後又度過十年的奇妙3,653個日頭,聖璜號接續貿易風的航路時Poco de Lucia剛滿廿七歲,終於學會了未名氏的無伴奏魯特琴組曲與詩之魅惑障眼法; 他收起琴譜,攤開羊皮紙的硝味空白臉容,寫下感嘆的詩... 我終於學會面對海洋... 當時甚至有哭泣的表情... 當然除了詩的魅惑障眼法之外這只不過是自欺的聯想... 潮已來,童年CT在沙灘上滿踩的稚小足印被海潮不著痕跡地抹去...

當時的目擊者是誰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那一橡木酒桶的福爾摩莎神話被潮水推擁上岸,滿覆寄生蠔殼的橡木酒桶擱淺在原先印滿CT稚小足印的所在。 在瞬間的靈感乍現下,宿命中的水手航圖紛紛擾擾地繪出所有傳說中錯雜的經緯度,福爾摩莎在海平線的蜃影裡縹渺浮現... 關於吟游詩人感傷的字句... 緣起於瓢形魯特琴的軟弱音質與靈感... 或者是日後所有故事中角色們全然消杳於藍色調的海洋底層... 種種惹人猜疑的過節...

滿覆寄生蠔殼的橡木酒桶擱淺在潮退的平蕪沙灘上,桶內的醇酒已被鹹苦的海水侵入取代。 蠔殼的橡木酒桶呵!當然,這些可能是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 據未名氏目擊者說,橡木桶內鹹苦的海水浸泡著一段被利刃剖切半面的木塊... 那是一段充臆著亞熱帶、神密東方、迢遙、想像版圖之外、介於或榕或樟屬性的木質訊息... 神奇出現的木塊被刀剖切的平面鏤雕著懺悔文字,被遺忘的海隅?

傳奇框圍絮叨不斷的黑髮棕膚少女CT?憑藉一段輾轉飄流的謠諑木塊... 於是伊比利半島安達魯西亞高原那些失去頭銜的沒落貴族開始招募水手尋找失落的海隅福爾摩莎。 輾轉飄流的謠諑木塊?或榕或樟屬性的木質訊息? 儘管每個離鄉水手所驚異狂喊的Ila Formosa都有著不同的意涵,但異色的多彩夢景卻是不約而同地... 在每個戀人無法對望的失焦所在輾轉出一篇篇無用情詩。

聖璜號穿越直布羅陀海峽後第十二個月圓夜,西班牙水手伊帕斯的航海日誌最後一頁寫道:

「海藍得可怕,不可預期的前兆,熱帶颶風正在前方海平線集結,看來經歷過三百六十多個尋找福爾摩莎的夜晚,今夜可有一番苦鬥了。」

伊帕斯走出船艙佇立甲板上,猶透著點藍... 海平線已被長夜吞沒... 獵戶座在東方引著他的獵犬緩緩西行,魔蠍座蜷起它的刺尾倉惶竄入更深的夜闇裡... 金牛、雙魚、白羊、仙女、飛馬、寶瓶... 星空底下諸神的虛擬構圖,羅列在伊帕斯環顧悚懼的氛圍裡,繞著他歹惡地眨眼。 除了獵戶座與魔蠍座之外,金牛、雙魚、白羊、仙女、飛馬、寶瓶座那些個昔日分手的小情人們在虛擬的星空黯杳無蹤... 而我是當夜缺席可悲的獅子座,如同所有獅子座的自戀者一般,我開始無端漫恨起所有漫談宿命的人,儘管時下流行得很。

或許和水手伊帕斯當時仰望的夜空一樣,1998年11月18日在福爾摩莎會有獅子座流星雨出現, 所有迫不及待湊熱鬧的情人們成雙成對仰望夜空,伺機許下庸俗激情的願望。 他們可以毌須仰望天空,接吻直到嘴酸,然後呆蠢地彼此瞳映著瞳,連興奮的愛語都懶得說了。

西班牙水手伊帕斯的故事持續下去... 聖璜號木帆船自巴賽隆港那出發,穿越直布羅陀海峽,穿越大西洋(大概是偉大航海家麥哲倫走過的航路),抵達美洲, 因為尋不著海的訊息,五十四個水手抬著聖璜號木帆船、抬著擅彈魯特琴的吟游詩人Poco de Lucia、抬著五十四匹北非摩爾人的阿拉伯種馬,饑渴異常地徒步橫越新大陸... 他們曾在Iowa的大平原與蘇族的印地安人狠命交戰過,除了殃及Iowa大平原五十四頭依賴野生玉米維生、瀕臨絕種的犛牛(bison or buffolo?)之外... 很奇蹟地雙方都沒有人員傷亡。

抬一艘木帆船五十四匹種馬還有一位吟游詩人橫越美洲大陸? Iowa大平原蘇族印地安人的戰鼓隆隆一點也不敢怠慢,像所有黑白紅蕃影片那般發出喝喝喝喝的吼聲繞著聖璜號馳馬狂奔。

不過所有印地安的石鏃羽箭最後都齊齊仰望射向獅子座的夜穹... 好笑的童話場景?... 不過這都是真的噢!根據記載... 被殖民統治的亞熱帶島民後裔猶自代代湠湠的福爾摩莎印象重疊再重疊如是說。

那夜印地安的石鏃羽箭齊齊仰望射向獅子座之後,無恙的聖璜號探險隊離開Iowa大平原, 五十四個水手還是抬著聖璜號木帆船、抬著擅彈魯特琴的吟游詩人Poco de Lucia、抬著五十四匹北非摩爾人的阿拉伯種馬。 後來由於長途跋涉引發肉體上的忿怒,水手們將五十四匹種馬驅趕下船,只留著吟游詩人Poco de Lucia在聖璜號上,如此得以攀越遼闊巔簸的洛磯山脈。

爾後西班牙水手們在離海兩百五十四哩熱死人的沙漠死谷意外掘出滿井甘泉... 五十四名水手、種馬、 還有緊抱瓢形魯特琴的拉丁詩人Poco de Lucia得以存活不死... 他們帶著滿船艙感恩的泉水,再次啟程跋涉兩百五十四哩穿越聖蓋博San Gabriel谷地終於與海洋重逢...

故事中的聖璜號木帆船彳彳亍亍輾轉諸島... 經歷過大大小小幻海中的福爾摩莎蜃影... 喊過幾回驚嘆地Ila Formosa!... 不過都未曾久留,聖璜號終於堅忍不拔地橫越太平洋... 其間某段時期,忠誠的貿易風無端叛離... 在無風的馬緯度,聖璜號的船長得了熱病,記載航海日誌的工作由紅髮水手伊帕斯接手代理。

接替罹患熱病船長記載航海日誌的水手伊帕斯問道︰無風的馬緯度?...

根據神秘世紀水手的傳說,某個熱帶緯度,貿易風倏然消杳... 帆頹不興,於是在鄉愁的慫恿下,將整船的阿拉伯種馬驅趕入海。 減輕載重的船終於在水手狠命划動的槳下離開無風的馬緯度。

航海日誌某一頁︰ 「看來偉大航海家麥哲倫的推論是錯的,如果我們真的穿越無風的馬緯度, 在玻里尼西亞群島與黑種土著女人濫交之後遭逢五十四次熱帶午後驟雨,然後偉大航海家麥哲倫推論說,福爾摩莎在望... 海將愈加深藍... 」

聽說日後有五十四個拉丁裔的島民後代輾轉划著獨木舟隨著洋流來到神話中的海嶼福爾摩莎... 五十四個黑髮棕膚的童話人種,在虛幻的國度裡一代又一代湠滿死生流離整篇整篇未完成的悲情續記。

羊皮紙的硝製氣味依然刺鼻... 水手伊帕斯有點缺乏自信地複述道︰「福爾摩莎的姿影將會在無雪的耶誕節縱入船桅頂端眺望者的眼瞳!」

咦?是麼?根據記載,麥哲倫的航海日誌是這樣說的?失望的水手伊帕斯終夜展讀先人的記載而苦嘆不解。

沒想到即使是蜃影般的幻覺海岸竟如此在島民海洋史中留下偌大的悲情記憶。

三百六十多個尋找福爾摩莎的夜晚之後,聖璜號被熱帶暴風雨淹沒,一頁頁航海日誌散滿整個海平面... 爾後一切只有等待、被發掘、考據、爭論,所有失蹤的故事情節成為研究島民歷史學院派寵幸的奴隸... 遺斷好幾個世代存在的證據之後... 沉重的雨雲總是一再到來,想洗刷它們先前的惡行。

暴猛風浪之後雨過天晴... 存活下來的水手伊帕斯,戀者的惡行已被洗刷殆盡... 翌日發覺自己醒轉在椰樹蔭蓋的海灘,想不起許多事(聖璜號早已被熱帶暴風雨還原成木質零散的謠言)。 唯一倖存的水手伊帕斯翌日在椰蔭下醒來,吐掉滿口的淤沙與海水, 當然談不上啥米告別初春雪融季節、離開Iowa蘇族的印地安人、吉普賽血統Paco de Lucia尋找福爾摩莎的鬼詩, 當然談不上酒後想起童年時棕髮黑膚的姣美女孩CT然後沒出息地哀嘆。

沉重的雨雲翩翩到來然後輕飄而去,聖璜號早已被熱帶暴風雨還原成木質零散的謠言... 西班牙裔的紅髮水手伊帕斯在未名的熱帶椰島待了七個月圓,被一艘荷蘭商船救起, 由於言語不通所引發的不愉快心情,在木造的熱蘭遮城又待了七個月圓然後回家。

聖璜號還原成木質零散的謠言之前,伊帕斯的航海日誌道︰ 「尋找福爾摩莎第三百六十天... 船上的儲水都已用盡,現在我們只能用艙底那一桶桶葡萄酒來補充身體散失的水份。」

伊帕斯鄉愿地嘆道︰「看來偉大航海家麥哲倫的推論是錯的,海並沒有更藍,而上一次的熱帶颶風過後,天空竟然飄起雪來...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緯度?到底福爾摩莎在哪裡?我們是否在海圖的邊際迷路了?」

伊帕斯在海圖的邊際迷路了,雖然他已洗刷往昔戀者的惡行... 暴風雨過後在椰蔭下醒來的紅髮水手伊帕斯,尋找福爾摩莎的夢想是否實現? 而那名彈奏十三絃魯特琴的吟遊詩人Paco de Lucia?是否隨著貿易風航路所記載的詩句葬身海底?

誰知道?聖璜號還原成木質零散的謠言之前... 當時還未建立的熱蘭遮城七個月圓之前... 紅髮水手伊帕斯還不知道自己和失蹤的吟游詩人Paco de Lucia是某種程度上過去式的情敵, 他們共同的戀人CT早已守候不起七個加上七個月圓爾後嫁給巴塞隆某位配製私藥的大腹商賈。

紅髮水手伊帕斯想起伊比利棕膚女孩的浪漫情史,數著熱帶陽光下刺眼的椰影踉蹌步離海岸,而共渡過三百六十多個尋找福爾摩莎的夜晚,聖璜號木帆船被熱帶暴風雨還原成木質零散的謠言。

「看來偉大航海家麥哲倫的推論是錯的... 海並沒有更藍... 」伊帕斯最後的航海日誌︰「我們已超出海圖的邊際... 黑黯的雨雲正在前方集結... 由於盼不到想望中的彩繪海怪、龍、人魚,酒醉的水手們因嚴重失水,紛紛絕望自棄地打起群架, 最後將艦橋上的那架在晚餐時節彈奏Farruca舞曲的鋼琴推落海中,與底下守候的珊瑚礁互撞出非關於Farruca拉丁節奏的濫情響聲。」

十三絃瓢形的魯特琴永遠無法彈奏吉普賽Farruca的孤獨,當然,為了某種文學的理由而摒棄Farruca摒棄CT, 吟游詩人Paco de Lucia得以保存他的十三絃魯特琴得以不死。 不過吟游詩人Paco de Lucia卻總在每一個熱帶颶風狂襲的暴猛夜闇,習慣性地當場寫出懷鄉、勵志、濫情、充滿希望的詩篇,娛樂著所有死去水手的孤寂心靈。

熱帶颶風一次次來襲復又消杳,吟游詩人Paco de Lucia流落在亞熱帶的不知名港市,終於也親眼見到當地土生的樟樹與榕樹... 詩人截剖出某段或榕或樟的木質空白,刻下懺情的文字封存在聖璜號解體後幸存的桶酒中,在酒液的浸漬下暈茫出海... 昔日蠔殼橡木桶傳遞的海的謠言獲得證實...

他永遠沒有回家,也無法憶起CT的臉容,從此吟游詩人Paco de Lucia不再與任何初相識的女孩發生長久固定的感情, 除了空虛的肉體膚觸,也總學不會當地的語言,因為無此必要。

當然詩人總是詩人,還殘留些許寫詩的本能作祟... 所以偶爾會將就些... 飲著當地土釀的烈酒,然後在酒酣時記載當時的感覺。 被冷落的十三絃魯特琴,日愈蒼老,漸次弛斷的絃,致使古典對位、未名氏lute無伴奏組曲、藍海、福爾摩莎、棕膚女孩CT、中斷的航路海圖... 零落成不堪的謠言。

... 這是我1998年佇候失焦的靈感在洛杉磯每一處看海地頭所幻想出來的。

1998年12月寫于美國洛杉磯聖蓋博谷地(Los Angels Saint Gabriel Valley)
2009年二月于台灣台北劍潭重讀、順便將標點與段落稍稍更改...

Noted by Andres Leo, 這部《尋找福爾摩沙》小說的初章引言,是十年前在美國南加州擔任獨派《台灣公論報》總編輯的年少氣盛之作, 眼高手低的命題在十年之後、重讀起來頗驚頗嘆凡間人事物遞變無常就是.. 或許再麼在凡間歷練另款十年的人生之後、如果不死的話也許有更廣闊的智慧與視野,來描述這處怪奇詭異的 Formosa 島鄉。


回本站首頁 | 海的謠言 - 尋找福爾摩莎 | 流轉容顏 - 我所見到的Norbu教授 | 獨立呀獨立 | 紅蟳 - 人非人童話 | 哎喲!您也搞台獨? | 陳牧師家的後院 | 山行踏查 | 今年第一場雪 | 癮者悲歌 | 關於阿嬤的童年往事 | 嘻!台獨真好玩 - 寫在爭端將起之前 | 從一齣記錄片之思想起 - 談台灣意識的悲情另解 | 東遊紀行 - 台獨童話之旅 | 島事

回返台灣五四三首頁 Back to TAIWAN543.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