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是我的國家》 - 諾布教授個人傳記

Chapter 2
家居一日

原著/Heinrich Harrer
翻譯/劉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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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譯版序

Chapter 1
家鄉的村子

Chapter 2
家居一日

Chapter 3
快樂童年

Chapter 4
我進入寺廟

Chapter 5
在薩宗的三個月

Chapter 6
第一課

Chapter 7
古本寺的見習歲月

Chapter 8
如願以償

Chapter 9
我的弟弟達賴喇嘛

Chapter 10
家人遷居拉薩

Chapter 11
從古本到拉薩

Chapter 12
抵達拉薩

Chapter 13
在哲蚌寺的學習

Chapter 14
拉薩的新年節慶

Chapter 15
父親之死

Chapter 16
我的印度及中國之旅

Chapter 17
古本的住持

Chapter 18
威脅與承諾的煎熬

Chapter 19
告別西藏

Chapter 20
往返世界各地

Chapter 21
自由的代價

.. 現在日常生活,我幾乎完完全全依賴著腕上的手錶,也想像不到當時,在家鄉的日子即使沒有鐘錶這類的東西,卻過著十分精準的生活。當然,我們是照著自然的規律作習。黎明前,公雞啼叫,母親醒來,一會兒就聽見她在廚房裡忙碌地工作、爐火嗶剝的響聲等等。雖然我們當時也有火柴,但仍習慣使用火刀火石來升火。第一件事是為父母親燒水,當天開始濛濛亮時,父親就起床,將馬帶到水邊,然後將孩子們叫醒。我常賴床,但想到要騎著無鞍的馬和父親一起帶馬去喝水,我就會趕緊起來梳洗一番,而這時通常是清晨陽光點亮第一座山峰的時候。和父親騎馬到水源處常會弄到我渾身骯髒,事後還得要在大銅盆裡清洗,似乎也不是那麼煩的事了。

稍後母親會到家中的小佛堂,進行每日的早課。翦燈的工作很慎重,首先母親將雙手洗淨,用棉花撚成新的燈蕊放在燈上,然後將事前已在爐上融化的酥油注入燈裡。點燈是父母親專屬的工作,一盞放在佛堂的祭壇上,另一盞則放置在父母親房內的佛像前。我們和雙親一起,在佛前禮拜三次祈禱。另外一項儀式是點香,到院中石臺前那座陶製的香爐前,香爐頂端和側方均有開口,父親或母親將鏟上燒紅的炭,放入爐側方的洞中,然後在爐上撒上香料,通常是乾燥的高山玫瑰。當馨香揚起空中時,遠方奇里山的峰頂已經明亮起來,溫暖的陽光越過我們家的平臺屋頂,落到院子裡來。

宗教的功課完成之後,一天的工作才真正開始。我們在早餐喝第一次茶,看著開水在銅壺中漸漸燒滾是蠻有趣的事,看母親從茶磚上剝下一小塊茶,然後放在掌中揉散,再將捲曲的茶葉丟到開水中。接著她會加一點鹽,然後再讓茶滾沸一兩次。在我們故鄉安多,人們用著從中國西康運來的茶磚,那是很粗劣的茶,茶磚裡常會見到整片的茶葉,有時甚至有枝梗在裡頭。我們的鹽是從藏北的羌塘(Changthang)用犛牛運送過來,鹽是當地鹽湖的特產。

至今我仍時時想起我們村中那個牧牛人,當時我才五歲,而他則是我童年夢境裡的英雄。每天早晨當我們還在用早餐時,他會驅趕我家的馬和村子裡的羊群牛隻出去,在他經過的路上,總會有其他小群的牛羊趨前跟隨,不久之後他身旁就會簇擁著一大堆的牲口,浩浩蕩蕩向山邊豐美的草原進發,時刻一到,我們家的牛羊就會在院中蠢蠢騷動,亟欲加入牧牛人所統領的壯觀行列。牧牛人深富鄉野的知識,而且他強壯得足以控制整大群牲口。將動物們聚攏在一起也算是一樁藝術,同時他也要隨時提防著狼,狼不管對羊或牛隻來說都是相當危險的威脅。為了自衛和對付那些四腳的賊,他配帶有一把雙刃的劍和擲石的索套。我們村裡的小孩當然極渴望想要和這樣神氣的傢伙做朋友,而我是其中達成心願的孩子之一,雖然到山的那頭是被禁止的事,但我在牧牛人的慫恿之下還是會突破禁令偷偷隨著牛隻溜出去晃蕩。

在山林間和牧牛人還有村裡幾個大孩子一起,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山裡的新奇和神秘似乎永遠吸引著我們,我們可以無拘無束地在那兒嬉鬧撒野,不過當我們玩得太瘋時,牧牛人會把我們統統叫過來,一起玩著比較安靜然而卻仍非常受歡迎的遊戲︰我們被分派四處,在林野間盡可能採擷不同的花朵,然後帶回來給牧牛人評定,看誰採得最多最好,最優勝者可以得到一塊糖漬杏果乾做為獎賞。如果我們餓了,就吃覆盆子、草莓和野漿果,那些可以輕易地在林子裡找到很多。不過當接近中午要回家時,我害怕地想到回家將難逃處罰,好玩的遊戲讓我忘記自己是沒經過允許跑出來的。我會跑到林子裡,採一帽子的莓果帶回家送給父母,當做贖罪之用。

那個牧牛人常會安靜地坐在石頭上,仰頭痴痴望著天空,有時我甚至看到他顫動著嘴唇,似乎對著天上的雲、周遭的樹、鳥和溪泉說話。我們在山上一直玩到累了,然後在掌燈時分回到村裡。那些日子我總是夢想,自己有一天能夠成為但澤的牧牛人。

通常父親會在早餐後帶著長工出門去田裡,或許會帶一隻騾或牛,而平時我們小孩子是不需要到田裡幫忙的,不過在春天父親耕田時,我們會跟他過去,在翻起的土中揀拾又甜又白的薯莖。犁是尖端包鐵的硬木製成,將田土翻起約兩手掌的深度。父親大聲地喲喝著耕牛,就算是在很遠的地方也聽得見他的聲音。我父親種植燕麥、小麥、大麥和馬鈴薯,也種植大片的豆做為馬的秣料。秧苗從土裡冒出來時,我們小孩則要幫忙除草的任務,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都感到很有趣,但久了就覺得乏味無聊,很想回復我們原先的遊嬉。田裡一天的工作是很累的,我們得在日出的時候出門,直到太陽下山時才回家。

當男人出門下田時,母親便開始用刷子、掃帚大致打掃一下廚房和房間,然後清掃牛棚,之後她才開始炊事,通常這不是很複雜的工作,她只將一兩樣糌粑弄好就行了。

中午時母親會帶著食物到田裡去,給父親和長工們吃,有時會多一兩位來幫忙農作的鄰人。她通常會用肩扛著籃子,或用繩索揹在背上,一隻手扶著籃子,另一隻手拿著一陶罐的茶水。我們常愛跟她一起去田裡,一路上在她身邊玩著跳著。我們家的農地分散在幾處,這是因為祖傳的原故,因為土壤成份好壞不同,歷代的農夫們將土地分割成小塊,如此每一家都可分到好的和不好的田,間作著不同的農作物。粗重的工作讓人感到飢餓,大人們熱切地進食也讓我們覺得餓,我們也會跟著一起進食。當大人們用餐完畢後,我們就隨母親回家,她還有許多事要做。

回到家裡她會放下籃子,帶著水罐到井邊裝水日用。水井在村的另一頭,離我們家約十分鐘的路程,夏天時母親每天至少要來回四次,冬天時則大約三次。當我的姊姊澤仁多瑪(Tsering Droma)還將我揹在身上照顧時,她總求懇母親要一起到水井那邊,母親就會將我縛在她背上,自己拿著水罐,然後一起同去。

水井那邊是熱鬧歡樂的,婦人們閒聊、交換最近發生的閒事。由於她們聊得太入迷,往往任由孩子們自己玩去;我們恣情玩耍,但同時又得注意別鬧得太過火。所謂的水井其實只不過是個水坑,徑寬大約四五尺而已,母親通常會走下去,用一個大勺舀水,同時小心避免將底下的沙泥攪和上來,然後在將水倒進水罐裡,蓋著木蓋的水罐是避免在回家的路上將水濺出來。有時如果她忘記帶木蓋出來,她會就近摘些枝葉蓋在水罐上頭,也可達到同樣的效果。如此取水的路程常會令我們小孩子容易肚子餓,但是還沒到吃飯的時候,母親會給我們幾個硬得像石頭的麵包,我們將它浸泡在溫水中軟化,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天慢慢黑時,母親就開始做一天的晚餐,通常她會準備一道很營養的蔬菜牛肉湯,然後加入糌粑把湯調到濃稠;當然少不了茶,如果我們吃完還不飽,我們會再吃些糌粑和其它的配料。

每天傍晚澤仁多瑪和我會守在門口,焦急等候父親歸來,當牲口們陸陸續續回來時,我們睜大著眼留意是否是我家的牲口。牲口們都認得自家的路,它們會自行走進院子裡,而不需要牧人或者主人多加費神。將牲口都安頓好之後,我們的晚餐才正式開始。之前父親會帶著騾馬去飲水,母親則到牛棚擠牛奶。牛棚用大石板鋪地,沒有窗戶,不過屋頂上有開口,天氣冷時則封閉保暖。飼牛的草料槽是用泥磚砌成、以木板鑲釘而成,擠奶的時候每一隻牛都有一座專用的飼料槽,裡頭放滿豆餅和切碎的草秣。如果母親擠奶的時間遲了,那些牛隻就會低聲哞叫催促她。我們每天將牛放牧到草原上,除非天氣真的很不好,比如說大風雪的時候;通常即使在冬天也將牛羊放牧出去,因為強風會將雪刮開,牛羊很容易就找得到草根來吃。

天黑時我們點燈,燈是由注滿芥子油的淺碟做成,有一、兩道棉花燈蕊,一半露在外頭。燈放在牆上的木架上,牛棚裡也點著這樣一盞燈,這樣的燈是我們所唯一知道的人造光源。

擠完牛奶後,母親會將奶放進廚房的木桶裡,製桶的松木是父親從山上帶回來的,每隔一段時日,工匠會從巴蘭扎來村裡,將松木製成盆或碗等器皿。他很巧手,能夠將許多用具做必要的修理。最好的碗用來裝煉乳用的,這些碗特別堅固,上頭雕飾著花紋。量多的牛奶則裝在銅鍋裡煮沸,少量牛奶則放在一邊沖茶用。在牛奶燒沸前,母親會舀一瓢到一旁讓它變稠,第二天凝結的乳酪被取出放入特別的木盆,幾天後木盆滿了,將裡面的酪漿放進奶油攪拌器之內;我們常常纏著母親要她給一匙酪漿加進茶裡,在它完全溶解之前,我們會很興味地用硬麵包將它壓浸在茶底下。新鮮的煉奶是一大美味,上頭浮著許多細小粒狀的奶油,我們可以盡情享用,愛喝多少就喝多少。如果母親要製造乳酪的話,她會再將酸奶滾煮一遍,倒在篩杓上頭,然後置放在陰涼的所在凝結,如此就成為早餐時和糌粑同吃的食物。製造乳酪所遺下的糟粕則留給牲畜當做飼料。

我們的牛羊牲口數量照正常的自然方式增加著,慣例上我們保持四隻母牛在畜欄裡;母牛很自然地生產小牛,當小犢生產時,我父母親甚至不須要特別前去照顧。每當家裡又添一隻小牛時,母親會將我從床上叫起,然後顧不得洗臉,我直衝到畜欄那兒,看新生的小生命,蹣跚地用它細長的腿試圖開始走路。初生的小犢熱切地用鼻子去觸碰母牛的乳房,母牛雖然已經筋疲力竭,她會溫柔地舐著小犢的背,這樣的情景總是一遍又一遍令我驚奇不已。從那時候起我瞭解到自然的法則如此,比我們深思熟慮人為的法律更加嚴謹。我將初生的小牛當成是最佳的玩伴,常常將小牛放在籃子裡,然後帶到院子享受陽光。生小牛的時節另一件愉快的事是,母牛會生產大量濃郁美味、深黃色的奶供我們飲用,不過母親會小心控制,她總是擠出不超過一半的量,將剩下的大部份留給小牛。除了母牛之外我們也養公牛,年輕的公牛都被閹割過,通常村裡只留下一隻,做為傳種之用。公牛叫做yak,母牛叫做di,公的犛牛(yak)常用來做為載重之用。

傍晚時分父母親有許多家事忙著,就任由我們小孩子玩去,而我們總焦急地期待著晚餐的到臨。晚餐是很愉快的,經過一天的勞動,牲口們都各安其位,農莊的門關了,當父親用畢晚餐、起身走到廚房後頭時,也是我們小孩該上床睡覺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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