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容顏 - 我所見到的Norbu教授

文/劉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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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譯版序

流轉容顏
我所見到的Norbu教授

Chapter 1
家鄉的村子

Chapter 2
家居一日

Chapter 3
快樂童年

Chapter 4
我進入寺廟

Chapter 5
在薩宗的三個月

Chapter 6
第一課

Chapter 7
古本寺的見習歲月

Chapter 8
如願以償

Chapter 9
我的弟弟達賴喇嘛

Chapter 10
家人遷居拉薩

Chapter 11
從古本到拉薩

Chapter 12
抵達拉薩

Chapter 13
在哲蚌寺的學習

Chapter 14
拉薩的新年節慶

Chapter 15
父親之死

Chapter 16
我的印度及中國之旅

Chapter 17
古本的住持

Chapter 18
威脅與承諾的煎熬

Chapter 19
告別西藏

Chapter 20
往返世界各地

Chapter 21
自由的代價

..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中旬,我再度造訪位於印地安那州布魯明頓市(Bloomington, Indiana)的西藏文化中心,也就是Norbu教授的家。距離同年夏季的第一次拜訪,時隔數月,那隻我所衷愛的混種牧羊犬Tsering還認得我,幾乎是歇斯底里狂歡般地撇下其他的人客,衝過來撲在我身上又舔又舐,Norbu教授笑著對我說︰「看!Tsering愛上你了。」

我想先從狗狗談起,這是我開始一段關於人的故事的習慣心情,我總如此認為,狗狗比人更懂得惜情、更天真,或許人類永遠不可能瞭解狗狗的想法,或許人也永遠無法深觸到其他人心底最深的思緒,但是狗狗可以做到我們盼期一生所不敢想望的,就是裸露的感情,或許是固執使然,我總覺得狗狗遠比人可愛。

撇開進化論、宗教論的說法,雖說一切因適者生存而逃過滅種命運的生物無一不在說謊,但為了生存而說謊確切乎符合進化的主旨;變色龍為逃避天敵的擄掠而扮演欺敵的偽裝,陰溼沼地的豬籠草為了攝取維繫生命的蛋白質、將自身進化成誘引蠅蟲陷入的陷阱,繽紛花朵綻放爭奇鬥艷的姿容、以些微甜蜜的報償誘引蜂蝶來傳佈生命的種籽;於是乎眾生眾相在求生的謊言與貪欲裡流轉生死,在因果相繫的哀樂憂喜裡輪迴無盡。

Tsering歡欣地撲在我身上又舔又舐的同時我不禁感慨莫名,至少狗狗能夠做到我們(萬物之靈?)所難以做到的,將心底最深的憂歡悲喜直接毫無矯飾地、完完全全表達出來,不管對方接受與否,總是如此天真而誠摯的方式。

記得小時候讀過的某則傳記:一位眾所欽仰的大文豪接受訪問時,有人問道︰「請問您,在數十年創作生涯裡,您寫過不計其數人性各層面的故事,是否您對人性有著深切地偏好與瞭解?」大文豪答說︰「什麼人性?人是最最齷齪卑鄙的動物,我以身而為人感到莫大的恥辱,而且即使到死我永遠也無從瞭解人性到底是個什麼鬼玩意!」

為了生存或是繁續後代所編織一生的謊言值得同情,若如變色龍、豬龍草、爭妍鬥艷的花朵們,它們一生只堅守一個「不得不」的謊言,從未因額外的貪婪而多說一句話、多害一個生命…而人呢?僅只為了一時的怯懦、歡愉、自卑、自大、自私、貪婪、愛憎、痴傻、死要面子,流水價般地一個謊言說過一個謊言,無怪乎當初被上帝禁錮的黑盒子一旦開啟,所有的災禍於焉紛至沓來。所幸黑盒子及時關閉,將預知未來的能力禁錮盒中,於焉神的最後威權得以保存,爾後世世代代造孽的人間,遂有愛情、詩、文學和苦難,人類開始學會以各種機巧的言辭流利地說謊,開始離棄、誤解神當初的善意叮囑,種種背棄靈性的謊言與說辭,若瘟疫的傳染速度,一個世代緊接一個世代無可柰何地繁衍不息。

Norbu教授今年七十六歲,於1987年自印地安那大學退休後,和他的太太、三個兒子、五隻貓、五條狗狗住在布魯明頓大學城。許多認識他的人對不認識的人提到他時,總會加上一句「他是達賴喇嘛的長兄」,然後聽者便會睜大眼睛「喔!」地開始所有好奇的話題。人性總是好笑而一窩蜂的,殷殷熱情的人們,戴著短視昏茫的眼鏡四處逢迎拜拜,殊不知佛家所言諸多繽紛異彩,最後終屬眼翳幻影罷了。

和Norbu教授前後只見過三次面,看到他沉穩詼諧的灑脫,又看看周遭圍擁眾人熱情地湊熱鬧,個人感慨頗深,想到當初佛陀在靈山會上拈花無語,與會眾人愕然不解,惟有識者破顏微笑,這樣雄闊靜美的時空,恐怕當世再不得見。

寫這篇文章的緣起說來簡單,因為許多在美國就學的朋友正在翻譯Heinrich Harrer(電影Seven Years in Tibet的故事主角)所撰的Norbu教授個人自傳"Tibet is My Country",眾位朋友已經為這件計劃奮鬥數個月,我個人只負責最後的編輯及潤飾工作,也由於最後總覽的緣故,讓我想更進一步瞭解這部自傳的背後想說的是什麼,除了訴說西藏人數十年來的心聲、除了政治上的觀點之外,問自己到底還能有什麼感觸。很早就想寫這樣一篇純粹個人、非正式文宣的篇章,但苦於心情與現實無法對應,才拖到現在方始下筆。

寫作的因由不是什麼「夜來忽得一夢」,或是神通乍現、靈光一閃的古怪感應,也不是奉命起草文宣新聞稿等等現實的理由,之所以想寫而經過許久仍未動筆,是預期中所構思的角度尚未釐清而已︰我想以面對一位平凡的老人、一位被妻兒家人所喜愛、養有五隻貓五條狗狗、大半生流亡的西藏人的故事。正如Norbu教授常說的一句話:「我現在的生活只是吃飯睡覺。」這和禪門公案「喫茶去!」頗有詼諧的認同。平凡之中示現真情,有情世間擾攘無盡,容顏流轉今昔,Norbu教授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某天夜裡我窩在Iowa City的租貸小屋裡,喝著冰過的廉價清酒,酒意酣暢、面對電腦螢幕卻寫不出一個字,忽然間我想到Tsering這條漂亮的狗狗,然後想起Norbu教授的家,又想起去年江澤民到DC時的示威現場巧遇Norbu教授,他在被人群包圍照相的空檔走過來和我打招呼,我第一句話就問︰「你有沒有把狗狗帶來?」他聽到高興地笑了,然後不到半個月我再度造訪他布魯明頓的家,Tsering衝過來撲在我身上又舔又舐的情景…想到此處不禁笑了起來。

某天夜裡,窗外Iowa City飄著微雪,我獨自甄飲著清酒,想著我的狗狗朋友,想起人情世事相續無常,再續一杯冷酒,下筆開始寫這篇文章。

西藏文化中心佔地九十英畝,除了正屋及入口處的紀念塔,四周被大片草坪與樹林圍擁著。紀念塔甚高,依照傳統舍利塔的形式建造,底下有一小金屬牌,上頭用藏文及英文鏤刻著紀念碑文,敘述數十年來西藏因中國軍隊的入侵,已經有百萬西藏人遭到迫害屠戮。在十二月的冬陽底下,我佇立紀念塔前,閱讀這頁記憶,金屬牌上鏤雕的悲慘史實,以冷毅的聲調告訴每一位訪客,這樁人類史上永不可原諒的亡國滅種事實。

紀念塔旁那塊草地,原先搭有ㄧ座棚子,去年夏天我來時棚子還在,是用犛牛(yak)的毛所編織而成,非常厚重結實。有時會有人在裡頭講經、修法,夏天時也有一兩個人睡在那裡。我沒到過西藏,但第一次看到如此碩大黝黑的蓬帳,想像到酷寒的西藏高原,一代代的牧人就在移棲的草原上搭起帳蓬,面對積雪的山巒唱著牧歌。

這樣的情景如今已不復存在,Norbu教授說他於1980年重返西藏,在六周的停留期間,看到故鄉的土地被中國政府蹂躪蹧蹋,絕大部分的宗教聖物、金像等珍貴遺產,被運到中國熔成金塊,僅只為了金錢上的價值。中國人不僅破壞、販賣自己文化的遺產,對於其他受入侵的國家,亦同樣無恥霸道地演出惡行。

Norbu教授的大兒子Lhundrup說到當年和他父親回到西藏的情景,那年他才十七歲,生平第一次踏上故鄉的土地,Lhundrup說他們白天時訪問團被中共官員監視著,只允許參觀中國政府粉飾過的假象,到了深夜,他父親將他叫醒,帶著他在拉薩市街沿戶敲門,面對久違的鄉人們,聽他們哭泣,聽他們訴說多年來所遭遇的慘事。本來Norbu教授的訪問團是達賴喇嘛的先行隊伍,負責評估日後達賴喇嘛造訪西藏的可能性,但所見所聞無一不令人傷心失望,儘管中國政府喊出多麼動人的謊言,那些深夜面談的鄉人在Norbu教授耳邊哽聲細語︰「絕對不要,萬萬不要相信中國人!」「告訴達賴喇嘛不要回來!」

十二月的冬陽底下,Tsering伴著我在戶外散步,她喜歡玩一種丟石頭的遊戲,每當我揀起一粒石子在手中拋弄逗她時,她便興奮莫名等待我將石子拋出,然後迅捷地衝上前去張嘴攔截,而且幾乎沒有失誤。去年夏天我第一次來時,每每見到她叼著一粒石子,姍姍走來將石子放在我面前,然後發出焦急的低吼,原先我沒想到她是要和我玩丟接石子的遊戲,當時我還好笑地認為,這條天真可愛的狗狗一定是什麼虔誠的信徒轉世而來,以致還留存著拿石頭獻供的脾性。

Norbu教授的五條大狗狗以Sengkar最受客人寵愛,因為它兩百磅的身材及渾身雪白的毛色,看起來像一隻白熊,客人們喜歡撫弄它的長毛、和它照相,而我則對Tsering情有獨衷,可能是個性使然,我對狗狗比對人更有興趣,對「較被冷落」的對象抱持較大的愛心,Tsering曾是一隻被拋棄的狗狗,在那次的造訪期間,她除了和我玩不厭丟石子的遊戲之外,整日跟在我身後,連睡覺時還會屢次跑進房裡來探看我醒了沒。

佛說人身難得,此生不修何時修,但我總覺得狗狗比人可愛,Norbu教授家中的貓狗狗個個有自己的脾性,它們大多小時候被遺棄,不過如今在眾人的呵護下幸福地過活。想到中國人每每自誇自己如何如何了不起,我看也未必。眾生造業終有果報,如果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永遠不知自我反省悔悟,終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Norbu太太是個很有趣的西藏婦人,很愛說話,很愛笑,而且還會烹調很美味的西藏菜。她在布魯明頓市開一家小巧精緻的西藏餐廳,取名Norbu Cafe,餐廳有印度和西藏的料理,我對任何咖哩香料烹調的食物頗有偏好,但對某些辣得嗆鼻的菜則餘悸猶存,上次點過一道「特辣」的餐點,舌根痲痺之餘頻頻向女侍要水滅火。

Norbu Cafe裡有一幅懸掛牆上的照片我很喜歡,那是兩個西藏小孩的背影,倆人搭著肩面對蒼緲的遠方,看到那幅照片我甚至聯想到那是Norbu和他的胞弟達賴喇嘛小時候。當然這是不可能,因為Norbu幼年時就被認證是高僧塔澤仁波切(Taktser Rinpoche)的轉世,然後被送到古本寺出家修習,後來出任古本寺的住持,當時古本寺是西藏極重要的寺院,有著五千個僧侶在其中修行。小Norbu十三歲的胞弟達賴喇嘛於1939年被認證是十三世達賴喇嘛圖登嘉措(Thupten Gyatso)的轉世,接著全家便移居到拉薩,因此兄弟倆人並沒有多少相處的機會。

在Norbu教授家中我看過一捲錄影,那是1996年達賴喇嘛二度造訪西藏文化中心,場面盛況空前,達賴喇嘛高坐在法座上頭(那個法壇還在,就在紀念塔右方的大草坪上),年長十三歲的Norbu教授在底下致歡迎辭,當他描述到西藏人種種苦難事蹟時,情不自禁激動地老淚縱橫。致辭完之後Norbu向胞弟達賴喇嘛頂禮跪拜,令我感觸到西藏人對佛教的虔信,他們倆人今生或許是俗世的兄弟,但生生世世卻是兩位聖者的轉世,一位是高僧塔澤仁波切,一位是西藏法王白觀音(Chenrezig)的化身,Norbu致辭中提及他們前世某次相遇的因緣,而今生兩人流亡異邦,在1996年布魯明頓的盛會中重述所有西藏人民的苦難,這一張一張流轉的容顏,關於一個幾近亡國滅種的苦難民族,聞睹之餘不禁令人傷悲萬分。

還俗的Norbu於1960年和他的太太Kunyang在西雅圖結婚。他太太Kunyang是薩迦(Sakya)家族的成員,1254年元世祖忽必烈汗(Kublai khan)即位,封薩迦派五祖八思巴(Sakyapa Phagspa)為大寶法王,成為當時西藏佛教的領袖。根據傳統,薩迦家族的長子得成為Sakya Dagchen (Grand Master of the Sakya Tradition),長子必須結婚傳承世襲的地位,其他的孩子則不論男女則依照傳統出家成為僧尼。

Norbu太太Kunyang後來在印度的一所英語教會學校讀書,並沒有依例出家,她的大哥達欽仁波切(Dagchen Rinpoche)繼任為薩迦派的教主,曾於1986年來台灣參加「世界顯密佛教學議」,並於1987年在台北首傳薩迦派大法「喜金剛」大灌頂。

一般說來薩迦派傳法甚嚴,對自身學養、修行極重視,年輕一輩的仁波切(Rinpoche)幾乎甚少在外傳法。我在1997年夏天第一次造訪西藏文化中心時,Norbu太太的大哥達欽仁波切正好從西雅圖來此傳法,當日有數十位密教修行者從各州開車來參加法會,那時我並不知道傳法的就是著名的薩迦派法王,雖然自己勉強算得上是半調子藏密佛教修行者(我的師承隸屬西藏最古老的寧瑪派),當時也不曉得機緣難得,僅參加一場皈依的灌頂,第二場他們移到戶外的犛牛帳蓬裡傳法,我卻偷懶躲在文化中心的佛堂裡睡覺,實在可惜之至。

中國佛教常把仁波切(Rinpoche)翻譯成活佛,我不知這是否適當,或許將之視為轉世自在的聖者較為貼切,在西藏文化中心(也就是Norbu教授的家)遇見過好幾位仁波切(活佛),有的是遭受中國政府迫害入獄後來輾轉流亡到美國,或者像達欽仁波切是薩迦派唯一的傳承教主、像塔澤仁波切Norbu教授這樣自幼出家年長後因為政治因素還俗結婚,西藏人出家的很多很平常,他們對生死、俗世、宗教上的看法並不似一般人執守的荒謬教條,早期中國佛教排斥西藏佛教(密教),無視西藏的佛教千百年來守著最嚴謹的傳承,反之摻合儒、道思想的中國佛教自明、清以降即荒弛式微,卻仍夜郎自大地唯己獨尊,這大概就是中國式傳統的沙文主義心態。後來由於中國入侵西藏,許多高僧流亡北印度,無以數計的人士從各方遠赴北印度修習藏密佛教,爾後西藏佛教方始在西方世界昌盛起來。

Norbu教授在自傳的後記寫道︰「做為一個轉世的喇嘛,我只被訓練成為一個和尚,沒受過正式的西方教育,要找一份適合的工作一點也不簡單。」他於1960年和Kunyang結婚後,長子Lhundrup、次子Kunga、小兒子Jigme相繼出世,有了家庭的負擔,他在1961-1965年間曾擔任過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助理館長,負責編目館中所收藏的西藏文物,爾後在1966年全家自紐約巿遷居到印地安那州布魯明頓巿,在印地安那大學烏拉山與阿爾泰山研究學系(Department of Uralic and Altaic Studies)任教,主要教授西藏語文、宗教、僧侶制度和政治組織等課程,後來他於1987年自印地安那大學退休,主持西藏文化中心至今。

讀到他寫關於家庭的瑣事,感覺他是個平凡、顧家的丈夫和父親,事實上也是如此,在三個兒子相繼出生後,他寫道︰「我們的家庭是多麼地忙碌而且喜樂啊!」當他的母親在1967年到美國和他共住一年,他記述道︰「現在我已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母親能出現在我家屋簷下,將帶給我某種程度的安多式(Amdo, Norbu的家鄉)的居家生活及家庭氣氛,那是我打從童年起就一直想念的,尤其在如今的流亡日子裡。」對於母親的摯愛,他的胞弟達賴喇嘛在自傳裡亦曾經表達過同樣的深切感情,他們履次提到母親的慈悲、母親烹調的食物、母愛種種瑣碎的細節,這些或許和政治無關、和宗教上神聖的名銜無關,只是很摯情地自然流露,母親和兒子之間的孺慕情感。

上次的拜訪使我較有機會和Norbu太太Kunyang接觸,原因是我們兩人都抽煙。我煙抽得很重,每到一個地方便會四處探看哪裡是抽煙的好所在,一開始到西藏文化中心時,每次煙癮發作只好帶著Tsering那條可愛的狗狗,遠遠溜到外頭的草坪上抽煙解癮,後來嫌每次跑得太遠麻煩,索興搬一張椅子坐在門口抽煙,我常笑自己是得寸進尺不拘小節的個性,竟然如此大方憊懶地在活佛家門口翹著腿抽煙。後來發現Norbu太太她也出來抽煙,頗有點又驚又喜,一來自己抽煙的劣習得到認同,二來聊天時抽煙頗有催化的作用。

我對她和家人的瑣事很感興趣,和她聊了許多,她說她十七歲時就嫁給Norbu教授,現在三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她家老二Kunga和我同年),每每我東扯西扯和她說笑,她會大聲笑得很開心,若是Norbu教授在場時,她會頻頻向他重述方才好笑的話。

我想起某次一個人坐火車旅行途中遇見一對老夫婦也是這樣,老先生木訥坐在一旁,老太太和我說話,說到有趣的事她便側頭搭著丈夫的肩,絮絮叨叨又開心地重複一遍。

那次去Norbu教授的家他們有聽過我彈一段古典吉它的音樂,沒想到Norbu太太為此大為興奮,她向我熱烈建議我應該搬到布魯明頓市,在她的Norbu Cafe彈吉它。本來我以為她不過是一時高興口頭上說說而已,後來她卻和我提起許多細節,問我如果搬家她要幫我找怎樣價錢的房子,又說她目前正計劃將餐廳擴大…等等,本來以我看破世情的流浪個性,遇到這樣熱情的提議頗有點心動,何況以一個佛教修行者的觀點來說,能夠有這麼不錯的機緣可以就近修習,那也是不錯的事。

在Norbu教授家中和他的家人一起共進晚餐,吃著西藏的食物,喝著加鹽的奶茶,聽他們一家人高興地聊著種種瑣碎,幾隻貓狗穿梭來去…莫說今昔種種流離的苦難,莫說曾經發生過的諸多慘痛前事,只是一般家庭朋友素淡自然的聚會,這樣一幅溫馨的情景讓我深深感動。佛說諸行無常,有情世間忒無情,無情相續亦有情,諸般流轉容顏,憂歡悲喜輾轉纏綿,人世間多少紛擾,盡付一笑罷。

January, 1998, Iowa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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